裂口合上了。
最后一丝黑气被光阵压回地底,像盖上了一口煮沸的锅。陈玄夜的手还贴在地面,掌心血痕干得发黑,指节僵硬得像是嵌进了石头缝里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,生怕一抽手,那道封印就跟着裂开。
杨玉环坐在他旁边,指尖垂落,银光彻底熄了。她闭着眼,呼吸浅但稳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不敢睁眼——怕一睁眼,看见的还是那双从池底升起的猩红眼睛。
李白拄着剑,单膝跪地,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滑下,在下巴尖悬了片刻,啪地砸在石面上。他没去擦,只是盯着那面悬浮的昆仑镜。镜面裂纹还在,幽蓝火焰缩回了镜中,只留一线微光流转,像根快烧尽的灯芯。
守墟老人盘坐在镜前,双手离了镜面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白发灰败,脸上皱纹比之前深了一倍,嘴唇泛白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人。他喘了口气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封住了……暂时。”
妖族新王站在裂口边上,巨蟒形态缓缓退去,骨骼咔咔作响,皮肤从漆黑如铁转为暗沉的肉色。他披上那件破烂的暗红长袍,左肩裂口还在渗血,顺着肋骨往下淌。他没包扎,也没坐下,就这么站着,一只手扶着岩壁,另一只手按在封印边缘的符文上,像是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管用。
没人说话。
空气里只有火苗轻跳的声音,还有谁的呼吸声时不时卡一下,像是忘了怎么喘。
陈玄夜终于把手收了回来,动作慢得像在拔一根钉子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,那道划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,边缘发紫,沾着灰和血渣。他咧了下嘴,想笑,结果扯得胸口疼。他靠上冰台,背脊贴着冷石头,整个人松下来,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“封住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杨玉环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又移向那道彻底闭合的裂口。她没笑,也没松口气,只是轻轻摇头:“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夜点头,“这种事,哪有真能一劳永逸的?上次我在长安偷个馒头,还得防着狗追,更别说封个地脉裂口了。”
杨玉环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李白这时才缓缓站直,把剑从地上拔起来。剑身嗡鸣一声,像是也累了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抹掉一层灰和汗,抬头看向洞顶。那里原本被黑气遮得严实,现在乌云散了些,隐约透出一点天光,像是从井口望出去的夜空。
“大地不震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陈玄夜应,“连风都停了。”
“不是风停了。”妖族新王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是它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陈玄夜问。
“等我们松懈。”妖族新王转过头,赤红的眼睛盯着他,“等你觉得‘没事了’,转身走开,回头一看——操,又裂了。”
陈玄夜没反驳。他知道这人说得对。他自己就是那种从小混市井的,最懂什么叫“刚喘口气就挨刀”。
守墟老人这时睁开眼,看了他们一圈,最后落在昆仑镜上。“此阵能镇三月,最多半年。”他声音虚弱,但字字清楚,“若在此之前找不到根除之法,一切重演。而且……下次,不会再有这么多人愿意填命。”
陈玄夜低头看着自己的短匕。刀刃上有缺口,柄上缠的布条早就烧焦了一截。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,哑着嗓子说:“封印像张纸,薄得很。我刚才站在那儿,感觉就像在给棺材盖钉钉子——钉完了,还得天天检查会不会漏风。”
杨玉环轻声道:“月华命格之力已耗尽,太阴之气沉入轮回,短期内无法再启。昆仑镜火也将熄,守墟老人……你也撑不了第二次燃烧。”
守墟老人没否认,只是轻轻点头。
李白把剑扛到肩上,眯眼看着那道封印:“武则天不会就此罢手。她要的是上古邪神苏醒,借其力重塑龙脉。现在封印成了,她只会更快动手。”
“她还有后招。”妖族新王冷笑,“我不信她会把所有指望放在一个地脉裂口上。她在等别的东西……或者,等某个人犯错。”
陈玄夜抬起头:“你是说,这只是开始?”
“我一直这么说。”妖族新王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,“你们当我是疯子,非要把我往死里打。现在呢?老子差点变成烤蛇,你们才信?”
陈玄夜没接话。他想起在妖域那次,这家伙坐在骨椅上喝酒,笑他们蠢,说人间迟早烂透。那时候他是真觉得这人脑子坏掉了。可现在……他宁可相信这家伙说的是真的。
“所以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没有‘接下来’。”守墟老人打断,“现在只能守。守住这道封印,守住昆仑镜火,等有人找到破解之法。但绝不能再主动出击,否则封印反噬,后果比今日更烈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干坐着?”陈玄夜皱眉。
“坐也要坐得稳。”守墟老人闭上眼,“你体力未复,杨玉环魂灵虚弱,李白剑气受损,我……也快油尽灯枯。妖族新王更是重伤。我们谁都走不了,也谁都别想动。”
妖族新王靠着岩壁,冷冷一笑:“我不走。这地方要是开了,妖域第一个遭殃。我宁可在这儿躺着,也不回去看那些崽子乱成一锅粥。”
李白把剑插回地上,盘膝坐下:“那就歇着。养一天是一天。”
陈玄夜没动,只是抬头看着那面昆仑镜。火光微弱,映在他眼里,像两簇将灭的炭。他忽然说:“你说……咱们这么拼,到底图啥?”
没人回答。
他自顾自地说:“我小时候在街上偷馒头,被打断两根肋骨,没人管。后来拿了玉佩,以为能翻身,结果卷进更大的烂事。现在呢?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的魂灵,跟一群神仙妖怪打架。值吗?”
杨玉环侧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继续说:“可我要是不干,心里更难受。我见不得人被人当祭品,见不得天下大乱,见不得好人死、坏人活。我就是这么个傻逼。”
“你不傻。”杨玉环轻声说,“你只是……不肯闭眼。”
“闭眼也没用。”李白哼了一声,“黑暗照样进来。不如睁着,至少还能骂两句。”
妖族新王靠在墙上,闭上眼:“我以前觉得,强者为尊,弱者该死。现在我知道了,有些东西,比力量重要。比如……这片土地,哪怕它烂透了,也得有人守。”
守墟老人睁开眼,看着他们,许久,才低声说:“世间总有光,不是因为天亮了,而是因为有人不肯让它灭。”
陈玄夜笑了下,笑得有点难看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匕,又看了眼那道封印。它安静地躺在地上,符文微亮,像块刚焊上的铁板。
他知道,这块板撑不了太久。
他也知道,下一次,可能没人能再填命。
但他还是坐在这儿,背靠着冰台,手里握着刀,眼睛盯着那道裂口。
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他没动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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