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的龙骨在第一百零八道裂纹炸开时终于彻底断了。
陈玄夜最后一丝剑气从掌心喷出,像条脱水的鱼,在空中抽搐半秒就熄了火。他眼睁睁看着青色光膜如肥皂泡般“啪”地破掉,碎片撞上脸颊,刺得生疼,却没流血——血珠刚渗出来,就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住,悬在空中成了小红球。
李白原本死死抠着船舷残片的手一滑,整个人腾空而起,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,“我靠”两个字刚蹦出来,声音就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“嗡——”地拖出去老远。
守墟老人盘坐的蒲团散了架,拂尘柄“咔”地折成两截,他人却没动,只是嘴唇微颤,念到一半的“避虚诀”突然变了调,尾音往上飘,听着像是在唱戏。
妖族新王怒吼卡在喉咙里,双臂暴涨的鳞甲一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渗血的肌肉。他想再催一口妖力,结果胸口一闷,吐出的不是气,是一团黑雾,慢悠悠浮在面前,还打着旋儿。
整艘飞舟在冲入云海前解体了。
木板、铁钉、灵纹残片、酒壶碎片……所有东西都失了重,歪歪斜斜地往那道灰白裂缝里坠。没人尖叫,因为声音一出口就扭曲变形,前一秒是“救命”,后一秒变成“救…命…啊啊啊……”,最后只剩低频震动,震得耳膜发痒。
陈玄夜在下坠中翻了个身,勉强看清下方——不是地面,是一片悬浮的石台群,像被人随手扔进锅里的豆腐块,大小不一,高低错落。最中央那块最大,表面泛着微弱的蓝光,隐约有脉络般的纹路在流动。
他张嘴想喊,结果只发出“嗬嗬”的破风箱声。余光扫见李白正冲他比划手势:一手平伸,掌心向下压,另一手在脖子前横着一抹——意思是“别说话,稳住”。
陈玄夜点头,忍着眩晕感调整姿势,双脚朝下。可这鬼地方连重力都是假的,他以为自己在往下落,实则身子横着飘,差点撞上一块飞过的锈铁皮。
“操。”他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然后就是一声闷响。
他屁股着地,砸在那块发光石台上,震得尾椎骨生疼。本该摔倒的瞬间,身体却被一股柔和的力托了一下,才没直接摔趴下。
其他三人也陆续落地。
李白是肩头先撞上的,滚了两圈才停,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怀里酒壶——碎了,只剩个底儿。他咧了咧嘴,把残片塞回怀里,动作熟练得像藏凶器。
守墟老人最稳,几乎是脚尖点地,落地后膝盖都没弯。但他脸色比纸还白,扶着半截拂尘杵地,喘得厉害,嘴唇泛紫。
妖族新王是唯一站着落下的。他双膝微曲,双臂张开维持平衡,像只准备扑食的鹰。落地后没急着收势,而是猛地抬头,野兽般盯住头顶翻涌的云层,鼻翼一张一翕,像是在嗅什么。
没人说话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这地方太邪门。
陈玄夜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那道匕首划的伤口还在,血也还在流,但血珠一颗颗浮在皮肤上方,像被磁石吸住的小钢珠。他试着抬手,血珠跟着动,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他屏住呼吸,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其中一颗。
血珠“啵”地炸开,化作极细的红雾,悬浮不动。
他皱眉,又看向脚下石台。那些蓝色脉络确实在动,缓慢流淌,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他蹲下身,手掌贴地,想感受震动。
掌心刚接触台面,整片蓝光“嗡”地一亮。
刹那间,四人影子全乱了套。
陈玄夜的影子被拉长到五丈远,头朝下脚朝上倒插在远处;李白的影子分裂成三个,一个跪着,一个仰天大笑,另一个背对众人;守墟老人的影子干脆没了,原地只剩一团模糊黑斑;妖族新王的影子最吓人——它不在地上,而是爬上他背后,双手搭着他肩膀,头歪在他耳边,像在低语。
陈玄夜猛地缩手。
蓝光恢复平静,影子也归位。
他抬头,正好对上李白的眼神。后者冲他眨了眨眼,做了个“见鬼了”的口型。
陈玄夜没回应,而是缓缓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这秘境静得出奇。
没有风,没有水声,没有虫鸣,连他们自己的呼吸都被压得极低,像隔着一层厚棉布。远处,几道断裂的玉石阶梯斜插虚空,通向看不见的高处,阶旁立着残碑,字迹被苔藓盖住。更远些,一口青铜巨钟倒悬半空,钟口朝下,钟身布满沟壑般的铭文,颜色发黑,不知是锈还是别的什么。
左侧雾气弥漫,隐约透出宫阙轮廓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可仔细一看,那宫殿像是由烟织成的,边缘不断扭曲、融化,又重组,仿佛随时会散。
他收回视线,发现守墟老人已盘坐在地,闭目调息。拂尘断柄放在膝上,双手叠于腹前,气息微弱但平稳。妖族新王站在石台东侧边缘,背对着他们,盯着那片雾中宫影,肩膀绷得死紧。
陈玄夜走到李白身边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做了个写字的动作。
李白秒懂,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刷刷写下:“声异 重乱 影诡 小心。”
陈玄夜接过,翻到背面,回写:“聚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朝石台中央走去。
路过妖族新王时,这家伙头也不回,嗓音沙哑:“别靠近那钟。”
陈玄夜脚步一顿。
李白扬了扬手中符纸:“为啥?”
妖族新王这才侧过脸,眼角抽了抽:“它在吸东西。”
“吸啥?”李白问。
“时间。”他说完,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,在即将滴下指尖时,突然凝住。接着,那滴汗竟一点点缩回去,重新渗进皮肤里。
三人皆沉默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走到守墟老人身旁蹲下,伸手探他脉搏。跳得慢,但有力。他轻拍老人肩膀,示意集合。
片刻后,四人背靠背立于石台中央,形成一个小阵型。
陈玄夜居前,目光锁定前方阶梯;李白在他右侧,手里攥着那半截炭笔,像握刀;守墟老人盘坐中央,虽未睁眼,但手指微动,似在掐算;妖族新王立于左后方,始终面朝雾宫方向,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咽下了什么话。
石台脉络再次微亮,蓝光顺着缝隙蔓延,像活物般爬行一段后,忽然停在陈玄夜脚边,凝成一个符号——三横一竖,像个歪掉的“王”字。
他盯着那符号,伸手想碰。
指尖距它还有半寸,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像是钟响。
却又不像。
更像是一根琴弦,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,自己震了一下。1
这影子变化也太诡异了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