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昆仑山口灌进来,带着砂砾打在脸上,陈玄夜抬手挡了一下,脚下一顿。
前头的路突然静了。不是风停了,是声音被吸走了——鸟不叫,树不响,连自己的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布。他眯眼往前看,断崖尽头有座石台,守墟老人就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,手里捧着一面破镜子。
那镜子边框锈得发黑,镜面裂成蛛网状,可里头映出的东西却清楚得离谱:云海翻腾,金殿浮空,仙鹤衔灯穿过九重玉阶,远处一座白玉高台燃着青焰,无数身影踏虹而来,衣袂飘飘,像是赶一场千年不变的朝会。
陈玄夜没动。他知道那不是幻象。那种感觉,就像小时候蹲在破庙门口啃冷馒头,抬头看见富贵人家过年放花灯,满天流光,热闹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样子。
“你来了。”守墟老人没回头,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。
陈玄夜走上石台,站到他侧后方,视线仍黏在镜面上。“这是……以前的昆仑?”
“三千年前。”老人手指轻轻擦过镜缘,“那时候,昆仑墟不是什么废墟,是万灵共居的圣地。妖族来朝贺,人族来求道,连龙族都在西海设了驿站。每天早上,日头一照,整个山脉从底到顶亮起来,像烧着了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“现在呢?你看看外头,黄沙埋了三重门,归墟裂缝张着嘴吐黑气,连只活兔子都找不着。就剩这面破镜子,还记着点旧事。”
陈玄夜盯着镜中最后一幕:一群少年在瑶池边练剑,阳光落在他们肩上,剑穗红得扎眼。他忽然觉得肋骨处那道伤又开始胀,不是疼,是一种闷闷的、压着火的感觉。
“所以您一直守在这儿,就为了等它变回这样?”
“不是等变回来。”老人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,“是等有人愿意动手去改。”
陈玄夜没接话。他想起昨夜海边那杯酒,李白说“你是非要把一件事做到底的那种傻子”。当时他没反驳,现在也不想辩。有些事,不是你想不想做,是你知道不做不行。
“邪神还在喘气。”守墟老人把镜子轻轻放在石台上,裂痕对准东方,“只要它一天没死透,地脉就一天不得安生。昆仑毁一次可以重建,可要是根基烂了,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。”
他指着镜中一处角落:一片废墟里,有团微弱的星火在闪。“你看这个。当年大战最后,有个小丫头用命点了这一把火。她不是大能,连飞升都没成,可这火没灭。三十年前我来的时候,它还在。”
陈玄夜凑近了些。那火光极小,但在镜子里反复出现,每次都在不同地方,像是会走。
“它代表什么?”
“人心。”老人声音低下来,“只要还有人不信命,还想争一口活气,昆仑就能回来。我不怕它塌,我怕没人再想把它立起来。”
石台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,吹得大氅猎猎作响。陈玄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昨天在城墙上扑空的那只手,现在掌心全是汗。他握了握拳,指甲掐进肉里,有点疼,但很真实。
“我不是神仙转世,也没背什么大气运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个从小巷子里爬出来的混子。挨过饿,骗过人,也被人砍得满地找牙。可有一条我一直记得:谁对我好,我就护谁到底;谁拿刀冲我来,我就把刀掰断了插他嘴里。”
守墟老人听着,没笑,也没点头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杨玉环的事,我不知道前因后果,也不懂什么命格天机。”陈玄夜抬眼,“但我知道她不该死,更不该被人当祭品使唤。我要把她找回来,不是因为她是贵妃,不是因为她多漂亮,是因为她值得活着。”
他停了一下,嗓音沉了半分:“您刚才说,等的是‘不放弃的人’。那我正好——我这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认死理。明知道打不过,也要冲上去试试。您要重建昆仑,要灭邪神,要让这破镜子照的不只是梦,我可以搭把手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玄夜以为他会拒绝。
然后他伸手,把镜子往陈玄夜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你瞧见那团火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站的位置,正对着它。”
陈玄夜一怔。
镜中那点星火,此刻正映在他脚下。
守墟老人缓缓起身,不再看镜子,而是望向昆仑深处。“接下来的路,不会再有人给你递酒,也不会有诗仙陪你吹牛。你会遇到比归墟更黑的地方,碰到比邪神更狠的对手。你可能会丢掉一只手,甚至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他回头,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过来:“但我问你一句——就算知道这些,你还敢往前走吗?”
陈玄夜笑了下,牙咬着后槽牙,有点涩。
“您是不是忘了,我这种人,本来就没退路。”
他上前一步,站到石台最前沿,风吹得大氅鼓起来,像要飞起来似的。“从小到大,哪次不是逼到墙角才拼命?现在不一样,我现在是自己想打这一架。您要的是火种?行啊——”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,仿佛真能托住那点星火,“那我就先烧一把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一个老,一个年轻,都没再说话。
镜中的景象慢慢淡了,仙宫隐去,虹桥消散,最后只剩一片焦土和那点不肯熄的火光。但它还在闪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远处山脊线上,一道暗影缓缓移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爬出来。陈玄夜眯眼看了会儿,没动。
他知道,深海那边,还有事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