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趴在地上,泥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混着血和灰。他刚才那一滚没躲干净,左肩被飞溅的石片划开一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祭坛——那把悬在半空的铁剑还在颤,黑布裂得更开了,露出底下三个字:唤神引。
他咬牙撑起身子,短匕横在胸前。披风早被炸碎了半边,剩下的挂在身上像条破麻袋。他喘了口气,刚想动,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空。
不是晕,也不是疼,是那种……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的感觉。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句悄悄话,可他又听不清内容。
眼前景物开始晃。
脚下的泥地不再是湿漉漉的战场残土,反而泛出一层水光,像镜子似的映出天空。可天上的云不对劲——不是灰蒙蒙的战时阴霾,而是春日里那种薄纱一样的晴朗,飘着几缕柳絮。
他愣住,低头再看。
地面彻底变了。不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,而是一片青石铺就的长堤。远处楼阁错落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金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曲江池水清可见底,岸边垂柳拂波,桃花正开得热闹。有宫装女子三三两两走过,笑声细碎,却不刺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手还握着短匕,但刀尖已经垂了下来。
“这是……哪儿?”
他低声问,声音没惊起任何回响。四周的人影走动如常,却没人看他一眼,仿佛他只是空气中的一粒尘。
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青石上,踏实,有声。不是梦该有的虚浮感。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玄黄尺碎片——还在,微温,跟刚才一样。
可这地方不对。太干净,太安静,连风都是温的,吹在脸上软绵绵的,不像战场那种裹着血腥味的冷风。
他沿着池边往前走,想找个人问问。可那些宫女见了他都绕着走,眼神躲闪,像是怕惹麻烦。他索性不问了,只盯着远处一座白玉桥。桥那头有座亭子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里面。
走近了才发现,那不是普通亭子,是建在水中央的八角观景台,四面无遮,只靠一根石柱撑着。台上坐着个女人,背对着他,一身素白长裙,长发未绾,就这么散着垂到腰际。
他停下脚步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陈玄夜呼吸一滞。
脸——一模一样。
不是像,是**就是**。
杨玉环的脸,可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魂体清冷、眉间带忧的杨玉环。这个女人眼波流转,唇色自然红润,眼角含笑,哪怕只是静静看着你,也让人觉得心口一烫。
她穿着旧式宫装,裙摆绣着缠枝莲纹,领口低而不露,贵气中透着风流。她看着陈玄夜,没说话,目光越过他,落在水面。
水面起了涟漪。
涟漪中,另一个身影慢慢浮现。
是杨玉环。
但她不是坐在这里的女人,而是站在水面上,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她穿着白衣,发丝飘动,脸色苍白,眼神却清明得很。
两个杨玉环,隔着一池春水,对望着。
陈玄夜张了张嘴,想喊,却发现发不出声音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可能根本不在这里——他是“看见”了这一幕,而不是“参与”了这一幕。
水面上的杨玉环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窗:“你……是我?还是我才是你?”
坐在亭中的女人笑了下,没答话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点水面。涟漪顿时扩散,将倒影搅乱。
等水再静下来,她已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水中央。每走一步,脚下就有波纹托着她,像是踏浪而来。
她在离杨玉环一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几乎贴在一起。一个鲜活如春花,一个清冷似冬雪。
女人抬起手,指尖抚过杨玉环的脸颊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“我是你走过的路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是直接钻进人脑子里,“你是我要去的远方。”
杨玉环没动,也没躲。她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,像是在找什么。
女人闭上眼,掌心朝前,缓缓按在杨玉环额头上。
那一瞬,陈玄夜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他没被击中,可他看到了。
画面一闪而过:一座祭坛,建在月下山谷中,九根石柱围成圆圈,中间站着个穿白衣的女人,双手高举,头顶悬浮一轮弯月形的光轮。
接着是星图转动,北斗偏移,紫微垣黯淡。
然后是一扇门,九重金门,层层关闭,最后“咔”地一声锁死。
再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陈玄夜猛地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还站在曲江池畔,手里攥着短匕,肩膀疼得要命。刚才那一幕像是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片段,现在还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回头看了看祭坛方向。
血光已经散了,铁剑落回原地,插在沟渠尽头,像根烧焦的木头。周围尸体依旧,没人发现异样。
可他知道,刚才不是幻觉。
至少,不全是。
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玄黄尺碎片——它比之前更暖了些,像是吸了点什么东西。
“杨玉环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她一定也经历了什么。不然不会留下那半截琴弦,也不会让他看到这一幕。
他撑地站起,腿还有点软,但能走。他拍掉身上的泥,把短匕插回腰带,深吸一口气。
远处杀声未歇,马蹄仍在奔腾。这场仗还没打完,也不知道是谁跟谁打,为什么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杨玉环没消失,她在某个地方,正接近真相。
而他得活着找到她。
他迈步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,像是桃花混着焚香的味道。他没回头,也没停。
他知道,那不是战场该有的味道。
那是曲江池的春天,是盛唐的某一天,是刚刚结束的一场梦。
或者,是一段被藏起来的命运,在向他招手。
他走到一处断墙边,停下。
墙后有动静。
他贴着墙蹲下,抽出短匕,屏住呼吸。
墙那边传来脚步声,很重,是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接着是金属摩擦声,像是刀出了鞘。
他眯起眼,从墙缝往外看。
一队士兵正押着几个俘虏往祭坛方向走。那些人穿着百姓衣服,手脚被绑,脸上满是血污。其中一个年轻女人一直在哭,旁边的男人捂着她的嘴,自己也在抖。
队伍最前面是个军官,披着暗红色披风,手里拎着一把斩马刀。他走路一瘸一拐,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。
陈玄夜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那把刀——样式不对。不是唐制,也不像叛军用的。刀身太宽,刃口带弧,更像是……西域那边的打法。
他皱眉。
这仗打得邪门。
正想着,天上忽然暗了一下。
他抬头。
原本灰蒙蒙的天,此刻竟浮现出一片极淡的光影,像是被水洗过的丝绸,轻轻铺在云层之下。那光影中,隐约有个轮廓——像是个人影,盘坐在虚空之中,双手交叠于膝上。
他瞳孔一缩。
那姿势……跟守墟老人平时打坐一模一样。
可守墟老人不在这儿。
他再定睛看去,光影已经散了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他低头,发现地上那滩泥水里,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。
而是一朵莲花。
很小一朵,浮在水面,花瓣洁白,花心一点金黄。
他伸手去碰,涟漪荡开,花影碎了。
抬起头时,他眼里多了点东西。
不是希望,也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确认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朝着祭坛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那边有一片树林,林子深处似乎有座废弃的庙宇。
他不知道庙里有什么。
但他知道,如果杨玉环真在找答案,那答案不会在祭坛上。
会在没人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