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的咳嗽声还在耳边,陈玄夜背着他往前挪了半步,剑阵的光幕像一层薄冰,在黑暗中微微震颤。前方那处“心跳”般的律动越来越近,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呼吸,一下一下,敲在人的骨头上。
就在这时,脚下的空间突然软了。
不是塌陷,也不是断裂,而是整个地面像水一样开始晃荡。陈玄夜心头一紧,短匕立刻横在胸前,左手死死按住玄黄尺碎片——那东西原本温热,此刻却猛地一烫,仿佛被点燃了芯子。
“不对!”他吼出声,声音刚出口就被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守墟老人猛然抬头,竹杖顿地,嘴里刚吐出半个音节,整个人就开始模糊,像是被人用湿布抹了一道的脸。妖族新王站在右侧,正要发力前冲,可他的手臂突然拉长、变形,肌肉一块块从皮肤下挣脱出来,又瞬间被撕成碎片。杨玉环的琴音戛然而止,她飘在阵心的身影像风吹的烛火,一闪,再闪,第三次就没影了。
陈玄夜只来得及把李白往怀里压了一下,下一秒,天翻地覆。
不是旋转,也不是坠落,是整个世界被拧成了麻花。上下左右没了概念,前后内外也全乱套了。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口大锅,有人拿着铁铲在搅,五脏六腑都贴到了背上。耳朵里灌满了杂音,有哭的,有笑的,还有人在唱戏,调子又尖又细,听得人脑仁疼。
他咬牙,死死攥着短匕,靠这股实感撑着没晕过去。可就在意识快要断片的一瞬,一股力道从背后撞来,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另一个地方。
砰!
后背重重砸在地上,尘土飞起,呛得他猛咳两声。眼前黑雾散开,光线刺进来,晃得他眯起眼。
喊杀声。
不是幻觉,是真刀真枪的喊杀。马蹄声、刀剑相击声、箭矢破空声,混在一起,震得耳膜发麻。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血腥气,地上泥泞不堪,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。
陈玄夜翻身趴下,躲过一匹失控的战马。马背上那人脑袋已经没了,身子还死死抓着缰绳,直到马撞上旗杆才栽下来。他借着尸堆掩护,迅速摸了摸腰间——短匕在。又探了探怀里的玄黄尺碎片,还在,微温,像是刚烤过火的铜钱。
他喘了口气,抬头四顾。
这不是长安,也不是昆仑墟,更不像任何他去过的地界。四周全是残破的营帐,烧得只剩骨架。旌旗倒了一地,有些还能看出字迹,但都不是他认得的朝代。远处一座小山包上立着个破败祭坛,黑烟缭绕,隐约能看到几根扭曲的石柱,上面刻着些歪七扭八的符文。
他盯着那祭坛看了三秒,眉头越皱越紧。
那符文……跟漩涡里邪神低语时浮现的印记,像。太像了。只是这里的更残,像是被人照着原样画了个大概,还没画完就被人打断了。
“杨玉环?”他低声喊了一句,声音立刻被战场吞了。
没人应。
他又试了试灵识外放,想探查有没有熟悉的气息。可这片天地的灵气乱得离谱,像是被打翻的粥锅,浑浊不说,还带着股子腐臭味。他刚放出一丝感知,就被反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不行,这地方不认人。
他咬牙,压低身子从尸堆后爬出,贴着一排倒塌的拒马往前蹭。路上全是死人,有穿铠甲的,也有光膀子拿菜刀的,分不清哪边是官军哪边是贼寇。但他注意到一点——这些尸体身上都没伤口,像是活生生被人抽干了血,皮肉干瘪得像风干的腊肉。
他蹲在一具尸体旁,伸手碰了碰对方脖颈。冷得像块石头,可皮肤表面却泛着一层油光,像是涂了层黑漆。
“邪门。”他缩回手,甩了甩指尖。
继续往前,他在一处被烧塌的军帐后发现了点东西。
半截琴弦。
断口整齐,材质是千年冰蚕丝混银线,这种料子他见过,杨玉环的琴上用的就是这个。可他刚伸手去捡,那琴弦就像灰烬一样碎了,随风飘散。
他盯着那点飞灰看了两秒,没说话,只把拳头慢慢攥紧。
她来过。而且走得很急,或者根本没选择。
他起身,沿着祭坛方向潜行。路上避开两拨交战的士兵,都是疯狗似的打法,见人就砍,也不管是不是自己人。他靠短匕削倒一个扑过来的兵,顺手夺了件带血的披风裹在身上,混进人群边缘。
越靠近祭坛,空气越冷。明明是白天,可头顶的天却像蒙了层灰布,阳光照下来都发青。祭坛底下围着七八具尸体,摆成个怪圈,血从他们七窍流出,在地上汇成一道暗红沟渠,流向祭坛中央。
那里插着一把生锈的铁剑,剑身缠着黑布,布上用血画了个符。
陈玄夜躲在一块倾倒的石碑后,眯眼看了许久。
那符,跟邪神低语时出现的印记,轮廓一致。只是这里画得粗糙,像是新手练笔,可偏偏透着股熟悉的味道,就像……有人在模仿它,但功力不够,只能画个形似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人在这儿搞事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阵鼓声。
不是战鼓,是那种低沉缓慢的咚咚声,听着像丧乐。紧接着,祭坛上的铁剑突然颤了一下,黑布无风自动,露出底下三个字——那是古篆,他勉强认得:**唤神引**。
他眼皮一跳。
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儿。这是上古邪教用来勾连阴界的仪式,早就失传了。可现在不仅有人会,还敢在这战场上明目张胆地摆出来。
谁给的胆子?
他正想着,忽然感觉怀里的玄黄尺碎片又烫了一下。
不是警告,也不是共鸣,更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他猛地回头,扫视四周。
没人看他。所有人都在厮杀,或者等死。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,却越来越清晰,像是有根针,轻轻抵在后颈上。
他没动,呼吸放轻,手慢慢摸向短匕。
就在这时,祭坛上的铁剑“铮”地一声,自己拔地而起,悬在半空。黑布彻底裂开,符文亮起,血光顺着沟渠蔓延,整座祭坛开始震动。
陈玄夜往后退了半步,脚踩到一块碎骨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那一瞬,铁剑突然转向,剑尖直指他藏身的位置。
他瞳孔一缩,立刻翻滚躲开。
下一秒,一道血光劈在石碑上,整块石头炸成粉末。
他趴在地上,尘土糊了满脸,可手里的短匕已经举了起来,刀尖对准祭坛方向。
“想找我?”他啐了口土,低声道,“来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