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把影子拉长,四道身影就走在了官道边的荒坡上。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一股潮气,混着焦土味和血锈味,钻进鼻子里说不清是腥还是闷。陈玄夜走在最前头,脚步有点虚,像是踩在棉花上,但他没停。他不能停。
杨玉环的魂体飘在他身后半尺,原本清亮的银光现在像蒙了层灰布,边缘不断裂开细小的光纹,又勉强愈合,像快熄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她没说话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,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。
守墟老人落在最后,竹杖点地无声,目光一直锁在杨玉环身上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再走十里就是渡口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若能登船顺流而下,三日可达东海边缘。”
陈玄夜没应声,只抬手摸了摸胸口。那枚玉珏还在,贴着心口的位置发烫,像是块烧红的铁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玉珏表面裂纹比昨天更深了,像蛛网爬满了整块玉石,可里面那丝温热却始终没断。
他刚想迈步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“嘶”。
像是布帛撕裂。
他猛地回头。
杨玉环的左手正在透明化,从指尖开始,一层层变淡,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慢慢抹去。她的脸也白得吓人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不行!”陈玄夜一步跨过去,伸手就想扶,可手穿过了她的肩,什么也没碰到。
“太阴之体根基已损。”守墟老人上前两步,语气凝重,“她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不管什么根基不根基!”陈玄夜吼了一声,直接从怀里把玉珏掏出来,捏在手里就往嘴边送,“她要是散了,还谈什么归墟?还救个屁!”
话音未落,他一口咬在舌尖,血立刻涌出来。他没含着,直接吐在玉珏上,红得刺眼。
玉珏一沾血,猛地一震,裂纹里透出微弱白光。陈玄夜双手合十把它夹住,贴到杨玉环胸前,低喝:“给我稳住!”
那一瞬间,玉珏像是活了。白光顺着裂纹蔓延,形成一张光网,把杨玉环整个裹住。她身体一颤,透明化的趋势终于停下,魂光微微跳动了一下,像是回了一口元气。
但陈玄夜的脸色立刻变了。
一股抽筋似的痛从胸口炸开,直冲脑门。他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硬是靠短匕插进地面撑住了自己。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混着血丝从太阳穴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晕成一片暗红。
“你疯了?”守墟老人一把抓住他手腕,脸色变了,“以精血催动护魂玉珏,等于拿命换命!你现在每供一分气血,阳寿就少三年!”
“三年?”陈玄夜喘着粗气笑了,笑得牙龈带血,“老子从小在市井里偷馒头吃,能活到今天都是赚的。你说值不值?”
他说完,又往玉珏上滴了一滴血。
这次不是咬舌,是他用短匕划破掌心,直接把血抹上去的。血顺着裂纹渗进去,玉珏的光更亮了些,杨玉环的魂体也重新凝聚了一丝轮廓。
可陈玄夜的身体已经开始抖了。
双腿打晃,手指发紫,连站都快站不稳。他靠着短匕撑地,一边咳一边笑:“咳……你看,有效果吧?她……她好多了……”
守墟老人盯着他,眼神复杂得像看一个死人。
“你以为这玉珏是白叫‘护魂’的?”老人声音压得很低,“它护的是别人的魂,耗的是持玉者的命。你再这样下去,别说救她,你自己先就得躺进棺材。”
“那也得等她安全了再说。”陈玄夜抬起眼,眼神浑浊却亮得吓人,“你说她是昆仑墟的灵女,是月华命格的载体,是镇压邪神的关键……可在我眼里,她就是个人。一个不该死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我陈玄夜这辈子,没亲人,没靠山,打架靠狠,逃命靠滚。但我认准的事,谁拦我都得掉层皮。她要是没了,我这一路拼死拼活图个啥?图武则天化成飞灰?图邪神残念炸了?图天下太平?太平了又怎样?她不在,这天就是黑的。”
他说完,又咬破手指,准备再滴血。
守墟老人突然出手,一把扣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像铁钳。
“够了。”老人沉声道,“你这是救人,还是害她背负一条命债?她若真醒过来,发现你是用命换的她活着,你觉得她能安心活下去?”
陈玄夜动作僵住。
他低头看着玉珏,看着上面越来越多的裂纹,看着自己不断滴落的血。
他知道老人说得对。
可他也知道,有些事,讲不了道理。
“我不怕她背负。”他慢慢挣开老人的手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我怕她消失。”
他再次将血滴在玉珏上。
这一次,玉珏的光芒暴涨,白光如水波荡开,把方圆十丈照得通亮。杨玉环的魂体终于稳定下来,虽然依旧虚弱,但不再透明,呼吸也恢复了些许节奏。
可陈玄夜整个人已经快站不住了。
他靠着短匕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焦土,浑身发抖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视野开始模糊,耳朵嗡嗡作响,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敲鼓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个傻子。”守墟老人叹了口气,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为了一个魂体未稳的女人,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夜咧嘴一笑,嘴角全是血,“所以我才配拿着这破玉。”
他想站起来,可腿根本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用手撑着地,一点一点往前挪,直到靠近杨玉环。
他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——依旧穿了过去,什么也没碰到。
但他还是笑了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还撑得住。”
远处传来乌鸦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命符。风更大了,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。天边的云开始压下来,灰蒙蒙的一片,像是要下雨。
守墟老人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两人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竹杖往前一点。
一道微光浮起,悬在半空,指向东方。
“走吧。”老人道,“趁还能走。”
陈玄夜点点头,用短匕撑地,艰难地站起来。他没看玉珏,也没看自己流血的手,只是默默把它收回怀里,贴回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还在发烫。
他看了眼杨玉环,轻声道:“再撑一会儿,我们就到了。”
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腿还是软的,但他没停。
他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她就不会散。
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咸腥味,还有点说不清的腐朽气息。
他知道,那不是海风的味道。
那是归墟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