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风还是那股味儿,铁锈混着腐土,吸一口能呛得人肺管子发痒。岩壁上的暗红晶石幽幽亮着,光不匀,忽明忽暗,照得三尊青铜面具的邪神像像是活的一样,脸上的纹路一跳一跳。中间那尊,眉骨高耸,鼻梁笔直,左眼下那道细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,跟陈玄夜刚才从玉珏里看到的画面严丝合缝。
没人动。
各派高手都僵在原地,手里的刀剑还举着,可劲儿使不上。不是不想打,是刚才那一幕太邪门——一个本该镇守昆仑的守卫,现在站在这儿当看门狗,胸口还插着颗黑乎乎的心脏,一跳一跳,像在呼吸。
杨玉环站在祭坛前方五步远的地方,没往前冲,也没往后退。她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颤,脸色比纸还白。刚才那阵共鸣来得太突然,像有人拿根冰针从她丹田捅进去,一路扎到天灵盖。她差点跪下,硬是咬牙撑住了。
可她知道,这感觉不对劲。
不是敌意,也不是压迫,更像……一种回音。
她慢慢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手指微曲。体内的月华命格开始回应,一股寒流顺着经脉往上爬,不是往外涌,而是往内收,像被什么东西勾着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眸子里已经没了焦距,全是银白色的光,像夜里倒映的星河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地面没响,但她脚踩下去的瞬间,空气中泛起一圈看不见的波纹。那波纹朝着中间那尊邪神像荡过去,悄无声息。
“原来……你是被钉住的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话音落,她掌心忽然浮出一团银白色的东西,像雾又像水,缓缓拉长成丝线,朝着雕像眉心飘去。丝线碰到青铜面具的刹那,整尊雕像猛地一震,胸口黑核“嗡”地一声,光芒骤暗。
然后,裂了。
第一道裂痕从眉心往下,细得像发丝,却清晰可见。紧接着,“咔”“咔”两声,鼻梁、下巴接连崩开,像是冰面被重锤砸中。黑核剧烈闪烁了一下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开始不规则搏动。
“动了!”有个年轻道士惊叫,“它真的裂了!”
这话像点着了引信。原本还愣着的人群一下子炸开。有人不信邪,甩出符火轰向裂痕处;有人拔剑就砍,剑气撞在雕像表面,溅起一串火星。第二道、第三道裂痕迅速蔓延,蛛网一样爬满整张脸。
“别愣着!趁它病要它命!”一个满脸胡茬的江湖汉子吼了一嗓子,抡起铁棍就往雕像膝盖砸。棍子刚碰上,整条右腿“啪”地炸开一块,碎屑飞溅,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筋络,像烧焦的树根。
更多人冲上去。
法术、符咒、刀剑齐齐招呼,打得邪神像噼啪作响。一道剑气斜劈而下,正中胸膛,轰出碗口大的坑,黑核在里面猛地一缩,像是被刺痛了。
杨玉环没再动。
她双手合十,指尖抵在胸前,把最后一丝太阴之力压缩成一颗光珠。她知道这玩意儿不能留,一旦熄了,再想聚起来就得等下个月圆。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。
她猛地推出双掌。
光珠离手的瞬间,整尊雕像剧烈震颤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是远古的钟被敲响。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直接钻进骨头里,震得人牙根发酸。雕像表面的裂痕瞬间加深,一道从额头贯穿到腰际的主裂缝“咔嚓”炸开,黑核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颜色由深黑转为灰紫,明显不稳了。
可它还没倒。
也没灭。
杨玉环终于撑不住,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。她喘得厉害,嘴唇青得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她抬头看着那尊满身裂痕的雕像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其他人还在打。
符火炸得岩壁发烫,剑气在空中划出道道白痕。有个使长枪的武修一枪捅进雕像肩窝,抽出来时带出一串黑浆,落地即燃,烧出一股子腥臭味。另一侧,三个道士联手结印,打出一道雷符,正中面部,半边脑袋当场炸碎,露出底下扭曲的骨骼结构,像是人形,又不太像。
可无论怎么打,那黑核就是不灭。
它甚至开始反扑。
每一次被击中,黑核就猛地一缩,接着膨胀一圈,像是在积蓄力量。雕像虽然裂得稀巴烂,但骨架还在撑着,两条腿死死钉在祭坛上,纹丝不动。
“操!”那个使铁棍的汉子骂了一句,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这玩意儿是不是皮太厚?咱得换个地方打!”
“打头没用!”有人喊,“它根本没脑子!打心脏!”
“心脏早被包死了!你戳得进去吗?”
“那就一起轰它胸口!别留手!”
话音未落,七八道攻击同时轰向雕像胸膛。爆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,烟尘腾起老高。等灰散了些,众人看清——胸口那块区域已经塌了下去,黑核裸露在外,表面布满裂纹,像快碎的玻璃球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灭闪烁。
可它还在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杨玉环跪在地上,抬眼看着那颗黑核。
她忽然觉得,这心跳有点熟。
不是节奏,是那种……被困住的感觉。
就像她在华清池底的时候,明明清醒,却动不了;明明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这颗黑核,也是一样。它不是自愿站在这儿的,它是被绑在这具残躯上的,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鸟,翅膀还在扑腾,可飞不起来。
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可就在这一刻,她和那颗黑核之间,好像通了那么一丝电。
不是语言,也不是情绪,就是一种……认出了彼此的错觉。
“你们别打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打斗停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她。
她还跪着,背挺得笔直,银白色的光晕还在周身缠绕,虽然弱得像快灭的蜡烛,但没散。她盯着那颗黑核,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快虚脱的人。
“它不是敌人。”她说。
“啥?”使铁棍的汉子瞪眼,“大姐,它刚才可差点把我们全压成肉饼!”
“它被人改了。”杨玉环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它本来是守门的,现在被当成看门狗使。你们越打,它越疼,可它动不了,只能硬扛。”
没人接话。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只有黑核还在跳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
远处,另一尊完好的邪神像依旧矗立,毫无动静。但谁都知道,只要这颗黑核一灭,下一秒,另外两尊就会动。
“所以……咱现在咋办?”有人小声问。
杨玉环没答。
她慢慢抬起手,指尖对准那颗裂开的黑核,掌心再次凝聚出一点微弱的银光。这一次,她没攻击,也没注入力量,只是让那点光浮在空中,轻轻晃着。
像在打招呼。
黑核的跳动,慢了一拍。
然后,又慢了一拍。
明灭的频率,竟然开始和她掌心的光同步。
裂痕深处,隐约有某种东西在动,像是记忆的碎片,在挣扎着往上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