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过皇陵石阶,像有人拿砂纸磨骨头。
陈玄夜贴着廊柱挪步,靴底压住碎石的声响都被他屏住了。三更天,守陵灵俑刚完成换岗,巡逻路线留下一个不到半盏茶时间的空档——这是他在市井里混饭吃的本事:看人眼色,听脚步轻重,掐准那些“你以为没人注意”的缝隙钻进去。
他怀里那张《九州地脉图》早就收进油布袋,绑在肋下。现在顾不上它,真龙涎才是眼下能救命的东西。断龙谷的封印裂得越来越宽,昨夜杨玉环感应到残念波动时,连指尖都在发颤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偏殿在皇陵西侧,离主墓道足有七重门。门口没设明哨,但地上三根气机感应桩埋得极深,踩上去不会响,可会震出一道符火直冲天际。陈玄夜蹲在屋檐角,从腰间取下短匕,刀背轻轻敲了敲瓦片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两长一短。
这是老乞丐教他的土法子:用震动频率骗过死物。感应桩认的是活人气血流动节奏,而这种敲击声模拟的是夜猫子刨墙根的动静。果不其然,三根桩微微晃了晃,又沉了下去。
他翻身落地,脚尖点地即起,绕开桩位,闪身进了偏殿。
门内无灯,只有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在地上划出几道灰白条纹。正中供桌摆着一只青玉匣,匣盖雕着盘龙纹,锁芯是青铜蛇首咬环。他走近几步,鼻尖闻到一丝腥甜味——不是血,也不是香料,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液体刚被唤醒的气息。
真龙涎。
他没急着动手,先退后半步,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,往锁眼里探了探。果然,三重隐锁:第一重是机关簧片,第二重是符文反震,第三重最阴险,是个倒刺钩,硬撬会扯动梁上悬铃。
“还真当我是来偷贡品的小贼。”他低骂一句,把铁丝弯成U形,贴着簧片边缘轻轻一挑,耳朵听着“咔”一声轻响,第一重开了。
第二重符文锁靠蛮力不行,得用灵气触碰特定节点。但他不敢放灵识外溢,怕惊动外面那些眼线。想了想,干脆用匕首尖蘸了点唾沫,顺着符纹沟槽一抹——市井郎中骗人说“人津含先天之气”,这话荒唐,可有时候偏偏管用。
符光一闪即灭,锁解了。
第三重倒刺钩最难办。他盯着蛇首咬环看了三息,忽然一笑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垫在钩底,然后猛地一拉锁环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铃响了。
可他也早一步扑向玉匣,抓起来转身就砸向窗户。木框应声而裂,他整个人跟着跃出,落地滚了两圈卸力,再抬头时,身后已亮起七八道黑影。
来了。
他把玉匣塞进怀里,右手握紧短匕,贴着墙根往后撤。还没站稳,一道刀光已劈至肩头。他侧身避让,刀锋擦过大氅,黑布撕开一条口子。
接着又是两道人影从屋顶扑下,双刀交叉斩来。他矮身钻过刀缝,左肘撞向一人肋骨,那人闷哼一声却没倒,反而像没知觉似的继续前扑。
不对劲。
第三个暗卫一刀砍空,竟被自己同伴的刀背磕中额头,血流满面仍不停手,反而挥刀砍向身边人。两人瞬间绞杀在一起,刀刀见血,毫无章法。
陈玄夜趁机跃上廊柱,一脚蹬向檐角灯笼。灯笼坠落,油泼下来,火苗“轰”地窜起,照亮整片回廊。
借着火光,他看清了这些人的眼睛——瞳孔散得老大,眼神空洞,呼吸几乎停滞,动作僵硬得像被人拽着线的木偶。
“被人控了?”他心头一凛。
天枢院的暗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,训练有素,杀人不见血。可眼前这群,分明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驱使的死士。若真是追捕,何必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手段?若是伏击,为何布阵如此杂乱?
他不信这是巧合。
正想着,四面八方又涌出十几道黑影,刀剑齐出,围成半圆逼来。这次他们不再贸然进攻,而是缓缓推进,脚步整齐得诡异,像一支没有心跳的军队。
陈玄夜背靠石壁,左臂刚才被划了一道,血顺着袖口往下滴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忽然笑了:“你们上司没告诉你们吗?跟老子玩围剿,得带够棺材本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怀中玉匣扔向左侧空地。
“啪!”
匣子落地碎裂,里面那团泛着微光的黏稠液体滚了出来,散发出一股龙腥之气。
所有暗卫动作一滞,齐刷刷转头看向玉匣碎片。
就是现在!
他腾空跃起,脚尖在一根廊柱上连点三下,借力翻身踏上屋脊。下方众人这才反应过来,纷纷扑向碎匣处,甚至有人为抢夺那滩液体互相砍杀起来。
烟雾不知何时从地面升起,越积越厚。皇陵外围原本设有符火结界,此刻却被某种力量搅乱,火光忽明忽暗,映得人影扭曲如鬼。
陈玄夜伏在瓦片上,喘了口气,右手还紧紧攥着另一个小玉瓶——方才调包用的空匣只是诱饵,真货一直藏在他内襟夹层里。这招还是当年在赌坊偷千王荷包时学的:真东西永远不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他低头看了眼脚下仍在厮杀的暗卫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这些人不是来夺真龙涎的。
他们是来送死的。
有人想借他们的命,把他困在这里,或者……把脏水泼到他头上。
他没时间多想,翻身滑下屋脊,几个纵跃跳上皇陵外墙。刚落地,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——结界彻底炸开,火浪翻滚,烧红了半边夜空。
他没回头,只将身子缩进墙根阴影里,靠着冰冷的石砖慢慢站直。
长安城就在前方,灯火稀疏,街道如网。他站在皇陵与城区的交界处,像一根卡在齿轮间的铁钉。
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怀里的玉瓶微微发烫。他盯着城门方向,目光沉静。
这一趟,他拿到了东西。
可也丢掉了最后一丝侥幸——这场局,早就不是什么修补封印那么简单了。
风又起了,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。
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确认玉瓶还在。
然后迈步,走入夜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