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残破的穹顶漏下来,照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符文墙上,像撒了一地碎瓷片。陈玄夜走在前头,脚步不快,但没停。左臂那道旧伤又开始抽着疼,不是剧痛,是那种钝刀子割肉似的阴劲,一跳一跳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没吭声,只是把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匕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身后队伍跟得紧,没人说话。刚才那一番话像是把什么堵住的口子捅开了,累是真累,怕也是真怕,可现在回头?谁都不想当第一个转身的人。
杨玉环走在他右后方半步,白衣被夜风扯得微动,她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银光,没散干净,像是夏夜萤火虫落在指尖,忽明忽暗。她没再提华清池底的事,也没多看陈玄夜一眼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仿佛知道只要她不停,他就不会乱。
李白落在最后,剑横在肩,眼睛却一直扫着四周石柱的阴影。他刚才那句“你走前面,我断后”说得轻巧,其实心里早把这地方骂了八百遍。什么古迹,全是坑人的老机关,连个喝酒的地儿都没有,活该绝后。
“哎我说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遗迹里炸得人耳朵一颤,“你们有没有觉得,这路越走越窄?”
没人理他。
他自己低头一看,可不是嘛,两边原本还算开阔的通道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慢慢向内收拢,地面也由平整石板变成了带裂纹的青灰岩层,脚踩上去有点滑,像是踩在结了薄冰的河面。
陈玄夜停下,抬手示意后队压阵。他蹲下身,用匕鞘轻轻刮了下地面,一层灰簌簌落下,底下露出一道细长凹槽,走势歪斜,但明显是人为刻的。
“不是路。”他说,“是引。”
“引啥?”峨眉那个小弟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“但肯定不是请客吃饭的红毯。”
他继续往前,这次脚步更慢,每一步都先用匕尖点地试探。杨玉环默默跟上,手指微抬,掌心那点星辉洒出去三步远,勉强照亮前方路径。光很弱,但足够看清脚下有没有陷阱。
走到一处转角,地面突然出现一块颜色不同的石砖,略低半寸,边缘有磨损痕迹。陈玄夜皱眉,本能想绕开,可左臂那股疼猛地窜上来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筋里穿,他身子一偏,脚跟正好踩在那块砖上。
“操!”
话音未落,地面震动。
咔——
一声闷响从脚下传来,像是老屋梁断的动静。四周石柱同时轻震,尘土簌簌落下,几根断裂的横梁直接砸在地上,摔成数截。
众人迅速后退,兵器出鞘一半,戒备四望。可预想中的飞箭落石没来,头顶也没塌,只有正前方那片地面,缓缓裂开一个圆形缝隙,直径约莫两丈,边缘整齐如刀切,幽蓝色的光从底下涌出,冷得能冻住呼吸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青城道人声音有点抖。
“地道呗。”李白冷笑,“还是带灯的那种,挺讲究。”
没人笑。
那光太邪性,蓝中透紫,照在脸上没有半点暖意,反而像被湿布蒙住了口鼻。少林老僧合十低诵经文,其他高手也都屏住呼吸,盯着那裂缝,生怕里面爬出什么东西。
陈玄夜没动,只盯着那光看了几息,忽然问:“玉环,这味儿……你闻过吗?”
杨玉环已经走近边缘,弯腰凝视。她没回答,而是伸出手指,在空中轻轻一划,指尖立刻沾上一丝黑气,像是从看不见的空气中捞出来的。她捻了捻,眉头微蹙。
“和华清池底一样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太阴之力被污染过的味道。”
“所以这下面……通着地脉?”峨眉弟子瞪大眼。
“不一定。”杨玉环摇头,“但也可能,比地脉更深。”
气氛一下子更沉了。地脉是什么?大地的血管,灵气的源头,也是封印邪物的地方。要是这通道通着地脉,那它就不只是条路,而是一张嘴,等着吞人进去。
“现在咋办?”青城道人低声问,“下去?还是……绕路?”
“绕不了。”陈玄夜指着两侧墙壁,“你们看。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才发现不知何时,他们来的路已经被塌陷的石块堵死,几根粗大的断柱横亘其间,根本没法通行。而前方,除了这条新开的通道,再无出路。
“被人算计了。”李白啐了一口,“这机关,就是逼咱们往下跳。”
“未必是敌人。”杨玉环忽然说,“这机关年代太久,可能是感应到我们的气息自动触发。就像……锁见到了钥匙。”
“所以咱是钥匙?”李白翻白眼,“那我还想当门神呢。”
陈玄夜没理会他,只低头看着那幽光涌动的洞口。他知道这决定有多重——一脚踏进去,可能就再也回不来。可如果不进,等在外面,月缺之时一到,封印彻底崩坏,到时候别说救人,整个天下都得变色。
他拔出短匕,握在手中,刀刃映着蓝光,像泡在寒潭里的铁片。
“我先走。”他说。
“你疯啊!”青城道人急了,“万一下面是万丈深渊呢?”
“那就摔死。”陈玄夜冷笑,“总比站着等死强。”
他不再多说,抬脚就往那裂缝边缘走。台阶是现成的,一圈圈螺旋向下,每一级都泛着同样的幽光,像是用骨头雕出来的。
“等等。”杨玉环突然伸手,抓住他手腕。
他回头。
她没松手,只看着他,眼神很静,却有种说不出的力量。“我和你一起。”
他顿了顿,没拒绝,点了下头。
李白叹了口气,把剑扛回肩上:“行吧行吧,反正酒也喝完了,活着无聊,死了刚好清净。”
他迈步跟上,嘴里还不闲着:“下辈子投胎,老子一定要生在酒坊,满地都是坛子,随便砸。”
各派高手互相看了看,没人再提退出。少林老僧拄杖前行,峨眉弟子咬牙跟上,青城道人最后一个踏入台阶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堵死的来路,低声念了句:“祖师保佑。”
队伍缓缓下行,通道狭窄,只能容两人并行。陈玄夜在前,杨玉环紧随其右后,李白断后,其他人依次列阵,贴壁缓行。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敲鼓。
越往下,空气越冷,呼吸都带着白雾。墙壁不再是石头,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物质,摸上去滑腻如鳞片,却又坚硬无比。杨玉环偶尔抬手,洒出一点星辉,照亮前方三步,可光一照到墙上,立刻被吸进去,不留半点痕迹。
“这墙……吃光。”她说。
“别管它吃不吃。”陈玄夜低声道,“盯住脚下。”
又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台阶终于到底。前方是一片开阔空间,地面铺着同样泛蓝光的石板,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,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和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,更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野兽的爪痕。
可没人顾得上看这些。
因为就在石柱后方,通道继续延伸,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而在入口处,摆着一具石棺,棺盖半开,里面空无一物,只有一缕黑气,正从缝隙里缓缓渗出,像蛇一样游动。
陈玄夜停下脚步,盯着那石棺。
他知道,这地方不对劲。
可他已经没得选了。
他抬起脚,踏进了那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