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灰烬,像一层薄纱在队伍后头飘了半里地,才慢慢散开。
陈玄夜走在最前,脚步不快,但没停。左腿那处旧伤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锈钉在关节里来回刮,他咬着牙关,下巴绷得发硬。身后队伍拖得稀松,有人喘得像破风箱,也有人一言不发,只靠同伴搀着往前挪。峨眉两个女弟子架着杨玉环,她整个人轻得不像活人,脸色白得能透光,睫毛都没颤一下。李白断后,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剑,另一只按着肋下,咳一声,就往草叶上啐一口带黑丝的痰。
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直到前方出现一片低洼林地,四周环山,中间平坦,枯草压得实,勉强能落脚。陈玄夜抬手,队伍停下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扎营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,也没人抱怨。少林和尚立刻分出两人去外围探路,青城符修从怀里摸出三枚残符,咬指血重新描边,贴在四角树干上。峨眉双剑把杨玉环轻轻放在铺了毛毡的软榻上,又用外袍盖住她脚踝。陈玄夜蹲下身,检查她脉搏——微弱,但稳。他松了口气,起身时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疼得他闷哼半声,硬是没叫出来。
“你那腿,再这么硬撑,回头瘸了别怨我没提醒。”李白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他旁边,手里拎着个水囊,递过来。
陈玄夜接过,拧开灌了一口。水有点馊,但他不在乎。“瘸了也比被人背出去强。”
李白嗤笑:“嘴硬。刚才封印那会儿,谁像条死狗一样趴地上不动?”
“那是战术。”
“战术你个头。”李白靠着块石头坐下,长剑横膝,“现在怎么办?等她醒?等邪物再来一波?还是干脆原地躺平,等天亮被鸟啄醒?”
陈玄夜抹了把脸,脸上全是干掉的汗泥和灰。“先稳住。轮值安排好,伤员集中照看,兵器不能离手。等她恢复点力气,咱们再动。”他顿了顿,“封印撑不了太久,我知道。但现在没人能扛第二次对轰。”
李白点头,没再调侃。他知道陈玄夜说得对。刚才那一战,不是赢,是捡了条命。
两人沉默片刻,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少林弟子守在外圈,盘腿打坐;青城派那个画符的坐在火堆旁,盯着炭条发呆,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比划符纹;峨眉两个女弟子轮流给伤者喂水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杨玉环仍闭着眼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梦里想抓什么东西,但很快又静止。
陈玄夜盯着她看了几秒,转头对李白低声说:“她耗得太狠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白应了声,仰头看天。乌云还没散,但不再翻滚,像一锅煮到一半突然熄了火的粥,闷在头顶。
就在这时候,陈玄夜耳后忽然一紧。
不是疼,也不是痒,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有人站在你背后三步远,盯着你的后颈看,可你回头又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动,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腰间的短匕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,照在林子边缘的树影上。那儿有片灌木丛,枝叶本该随风轻晃,可它不动。不止不动,连影子的轮廓都比旁边的模糊一点,像是空气在那里微微扭曲。
陈玄夜眯了眼。
他缓缓低头,假装整理靴子,借着动作余光扫向另外两个方向——左后方那棵歪脖子槐树后,也有类似的波动;右前方一块大石侧面,地面的枯叶堆得齐整,可边缘有道极细的缝隙,像是被什么压过,又迅速复原。
三处。
都不是人形,也不是妖气外露的那种蠢货。这玩意懂得藏,会借地形,气息压得极低,若不是他从小在市井里练出来的警觉,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慢慢直起腰,目光落在火堆上,像是在看柴火噼啪炸响,实则耳朵竖着,听风里的动静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,甚至连树叶摩擦的频率都没变。可他知道,它们在。
“怎么了?”李白察觉他不对劲,低声问。
陈玄夜没看他,依旧盯着火堆,嘴唇 barely 动了动:“别动,有人在看。”
李白眼神一凛,但也没抬头,只是把剑往身前移了半寸,手指虚搭在剑柄上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烤火,一个歇息,谁也不说话。营地里其他人或睡或疗伤,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僵持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陈玄夜忽然站起身。
“我去巡一圈。”他说得自然,像是例行公事。
李白“嗯”了声,懒洋洋道:“别走太远,夜里蛇多。”
陈玄夜点点头,拎着短匕往东边走去。他脚步不重,靴底压草的声音和平时一样,走到营地边缘时还特意咳嗽两声,像是清嗓子。
可一入林,他立刻放轻脚步,贴着树干绕了个弧线,从侧翼逼近那片灌木丛。
距离十步时,他停了。
空气中的扭曲感还在,但更淡了,像是对方也察觉到了什么,开始收敛。
他没冲上去,也没喊破,而是拔出短匕,在地上划了一道浅痕,然后转身离开,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:“妈的,野猫罢了,吓老子一跳。”
回到火堆旁,他坐下,把匕首插回腰鞘,顺手往火里扔了根柴。
“真有东西?”李白闭着眼,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。
“三处。”陈玄夜搓了搓手,呵出的白气在火光里一晃而散,“不是冲着打架来的,是盯梢。”
“谁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跟到这里,说明从焦土就开始跟着了。”
李白睁开眼,眸子里映着火光,一闪一闪。“武则天?妖族?”
“都可能。也可能都不是。”陈玄夜看着远处的林子,声音沉下去,“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是谁,而是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李白没接话。他知道答案——盯上你的人,从来不是为了看你睡觉。
陈玄夜没再说话,只是把短匕抽出来,横放在膝上,双手搭在刀柄两端,眼睛睁着,盯着营地外那片漆黑。
火堆渐渐小了,有人加了柴,火星子蹦起来,又灭。
少林和尚靠在一起打盹,青城符修抱着剑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峨眉女弟子守在杨玉环身边,头一点一点,差点栽倒。
整个营地陷入一种虚假的安宁。
只有陈玄夜还醒着。
他看着那三处方位,心里清楚——这场休整,不过是别人给他们画的一道圈。
让他们喘,让他们松,让他们以为安全了。
可刀,早就架在脖子上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虎口的裂伤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道黑痂。
“等着吧。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道是说给敌人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夜风穿过林子,吹得火堆猛地一歪,光影晃动间,他看见那片灌木丛的影子,似乎比刚才……又淡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