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熄了三支,只剩一支歪在右墙的铁扣上,火苗被烟一压,光晕缩成豆大一点。陈玄夜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石缝,听见底下有东西在转,像老磨坊的轮子,一圈接一圈,不紧不慢。他慢慢抬头,看了眼前方那六块还在起伏的地砖——左边那块刚落下去,中间两块微微拱起,右边一块正缓缓上升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压得比地底的响动还低,“等它升到顶,停住,再动。”
没人应声。六个活人贴着墙根站着,连喘气都像是怕踩碎什么。刚才那一阵铁钉雨下来,穿灰袍的昆仑弟子肩膀开了花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被旁边少林僧人一把按住手腕,拿破布缠了两圈。血是止住了,可地上那几滴红,看得人心头发毛——谁都知道,这地方,说不定见血就炸。
陈玄夜没看伤者,只盯着那块正在上升的砖。它升得极慢,边缘的灰缝里透出一丝微光,像是底下有什么在亮。他伸出右手,在空中虚点了一下,像是在数节奏。三息过去,砖面完全持平,不再颤,也不再动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他说,“杨姑娘,你来指下一块。”
杨玉环靠在后方石壁上,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睛是睁着的。她没说话,只抬了抬手,指尖朝左前方那块微微隆起的砖一指。
“那块。”她说,“它快了。”
陈玄夜点头,回身对队伍道:“听我口令——升稳三息,跃步同步。一人跳完,下一人才能动。谁乱来,后面全得陪葬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圈众人脸:“我走第一个。”
话音落,他深吸一口气,脚尖一点,整个人轻飘飘跃出,落向杨玉环所指的那块砖。脚底触地,稳稳当当。他蹲下身,掌心贴地,感受了一下震颤——轻微,规律,像是某种呼吸。
“安全。”他回头,“下一个。”
少林僧人咬牙跟上,落地时稍重了些,砖面晃了一下,但没触发机关。接着是灰衣老刀手,再是另一名昆仑弟子。每跳一人,通道就安静一分,仿佛连地底的轮子都放慢了速度。
第五人落地时,右前方一块未激活的砖突然下沉半寸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所有人僵住。
“别慌。”陈玄夜低声道,“没连动,是独立触发。可能是之前踩过的人留的余震。”
他盯着那块砖,等了五息,确认无事,才挥手让最后一人跳。
杨玉环最后一个上。她脚刚离地,陈玄夜伸手一托她肘部,借力带她跃过最后三尺。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才站稳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她摇头:“还能走。”
陈玄夜没再多问,只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石子,蹲下身,轻轻抛向前方一块正在上升的砖。石子落下,砖面平稳,无异动。
“节奏对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砖不是随机动,是在‘呼吸’。升是吸,停是呼,降是吐。只有在‘呼’的时候踩,才不会炸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接下来,照这个来。我喊号,你们跟着跳。杨姑娘负责盯异常,其他人闭嘴,别分神。”
队伍重新列成单列,陈玄夜在前,杨玉环居中,其余四人依次跟进。他开始喊号:“一——升稳三息,跳!”
第一块安全。
“二——升稳三息,跳!”
第二块也过。
第三块时,左侧通道突然传来一阵闷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拖行。众人脚步一顿。
“别停。”陈玄夜头也不回,“是别的机关在运转,不是冲我们来的。继续。”
他们硬着头皮跳过第三、第四块,终于抵达一段相对平整的石阶。这里没有地砖起伏,墙面也少了倒钩,空气冷了些,但至少不再处处杀机。
陈玄夜让队伍停下,简单清点人数:六人,一个不少。伤者手臂包扎处渗了点血,但还能撑住。他从腰间解下水囊,递给每人抿一口,又撕下自己大氅内衬的一块布,重新给伤者绑紧。
“缓口气。”他说,“但别坐。”
没人敢坐。大家都靠着墙站着,眼睛仍盯着前方黑暗。那片黑里什么也没有,可谁都知道,只要往前一步,说不定又是万箭齐发。
“这迷宫……”杨玉环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如此复杂,武则天究竟藏在何处?”
她没看任何人,只望着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陈玄夜转过身,看了她一眼。她披风破了一角,脸上沾了灰,但眼神还是清的。他扯了扯嘴角:“别急,我们一定能找到她。”
他说得平平常常,没半点豪言壮语,可这话一出口,队伍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灰衣老刀手低声嘟囔:“找是能找,问题是找着了,能不能活着出来?”
“那也得先走到地方。”陈玄夜说,“现在想那些,还不如想想下一波陷阱怎么过。”
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,又掏出匕首,在石阶边缘划了一道浅痕。
“记个标记。”他说,“咱们走过的路,不能回头,但也别让人抹了痕迹。”
少林僧人点头:“若真有退路,至少知道往哪退。”
“退?”陈玄夜冷笑,“从进这洞开始,就没打算退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虎口裂了道小口,血还没干。他没管,只把匕首插回腰鞘,抬脚往前走了两步。
前方三条岔道并列,每条都铺满同样的起伏地砖,节奏却各不相同。左边那条快而乱,像是喘不过气;右边那条慢得几乎不动,像是将死之人的心跳;中间那条,节奏均匀,升落有序,像在打更。
“听地底。”陈玄夜说,“闭眼,贴墙,听哪条最稳。”
六个人依言闭目,手掌贴上石壁。陈玄夜自己也闭了眼,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震动。十息后,他睁开眼:“中间。”
他走上前,距分岔口五步,掏出三颗石子,分别抛向三条通道的第一块砖。
左边那块砖刚接住石子,立刻下沉,对面墙上弹出一排短刺,叮叮当当钉进对面石壁。
右边那块砖接到石子后,毫无反应,但三息后,整块砖突然翻转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倒刺。
唯有中间那块,石子落下,砖面缓缓升起,停住,维持平稳。
“主道。”陈玄夜说,“走中间。”
他依旧带头,喊号跳跃。这一次,他加了新规则:“跳完立刻贴墙,别站在砖上不动,防止累积压力。”
六人逐次跃过三十丈长的机关廊,终于抵达一段无陷阱的石阶区。这里地面平整,墙面光滑,连火把都多了两支,插在铁扣上,火光稳定。
陈玄夜让队伍停下休整。他检查了每个人的状态,确认无人重伤恶化,又让昆仑弟子用残存的照明符在墙上做了标记。
“接下来可能更难。”他说,“这种地方,越往后,越不会轻易放人过去。”
杨玉环靠在墙边,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,像是在调息。她忽然睁眼,看向陈玄夜:“你刚才……是怎么想到‘呼吸’这个节律的?”
“猜的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一开始以为是随机,后来发现每次‘升’之后都有个停顿。那停顿太整齐,不像机器,倒像活物喘气。我就赌一把,结果对了。”
“你常这么赌?”
“活到现在,哪一步不是赌?”他笑了笑,笑容有点涩,“不赌,早死八百回了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陈玄夜看了看队伍,见大家气息渐稳,便道:“再走一段,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再彻底休息。现在停太久,反而容易冷。”
他正要抬脚,忽觉脚下石阶有异——不是震动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温差,像是下面有热流在走。
他猛地抬手:“别动!”
所有人僵住。
他蹲下身,掌心贴地,闭眼感受。三息后,他低声说:“这阶……是空的。下面是热风道,可能是通风,也可能是……送火的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灰衣老刀手声音发紧,“下一关是火烧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“但不能再跳了。这种地,一脚重了,说不定就引燃下面的东西。”
他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绳,又拆下腰带上的铜扣,绑在绳头,然后轻轻抛向前方第一块石阶。
铜扣落地,无声。
等了十息,无事。
他又抛第二块,依旧无事。
直到第五块,铜扣刚落,地面突然传来一阵低鸣,像是风箱被拉开。
“撤!”他低吼,“贴墙!”
六人迅速贴紧两侧石壁,蜷身靠住。地面开始发热,缝隙里冒出丝丝白气。紧接着,前方五块石阶突然向上拱起,裂缝中喷出灼热火焰,火舌窜起三尺高,烧得空气噼啪作响。
火焰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,才缓缓退去。地面焦黑,但结构未毁。
“好险。”少林僧人抹了把汗,“若刚才贸然跳,必遭火焚。”
“所以不能信节奏了。”陈玄夜说,“这迷宫……在变招。”
他看向更深的黑暗:“但它总有规律。我们耗不起,它也未必耗得起。”
他站直身体,拍了拍灰:“准备好了吗?”
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默默站了起来。
他转身,走向下一段黑暗。
火光映在他背影上,拉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