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门在晨光里泛着青灰,像块被磨钝的铁。陈玄夜走在最前头,靴底踩上第一块城砖时,脚下一滑——不是路滑,是腿软了。他没倒,只是停了半步,手按在腰间匕首柄上,指节发白。
身后队伍也跟着缓了下来。担架晃了晃,杨玉环睁眼,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到了?”
“嗯。”陈玄夜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城门没关,也没人拦。”
这话听着寻常,可谁都知道不寻常。武则天逃了,天枢院散了,按理说该有兵马封锁四门、清查逆党。可现在连个巡街的差役都没见着,只有几个挑粪的老汉蹲在护城河边抽烟,连头都没抬。
“这倒怪了。”一个少林弟子低声说,“打完仗,赢家不都得吆喝两声‘本官在此’么?”
“也许……他们忙着数金子。”旁边有人接了一句,嗓音沙哑,是昆仑派那个左臂断骨还没接好的青年。
没人笑。但嘴角动了动。
陈玄夜没再说话,抬脚往前走。进了城门洞,风忽然小了,身上的汗贴着背脊往下淌,凉飕飕的。他解开大氅扣子,露出底下那件早被血和泥糊成褐色的劲装。肩头的布条松了,渗出一点暗红,他拿手背蹭掉,继续走。
街上没人。店铺关门,檐下灯笼破了半边,挂着一根断线,在风里一荡一荡。一只猫从药铺门口窜出来,叼着半块干馍,看见这群满身伤疤的人,愣了一下,转身钻进墙缝。
“我们去老地方。”陈玄夜说。
没人问哪是老地方。都知道,是东市后巷那座废弃道观。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塌了正殿,香火断了,道士跑了,只剩个看门的老头,去年也死了。如今那儿成了野狗窝,偶尔有乞丐进去避雨。
但他们去过。上个月,第一次聚议对付天枢院的时候,就在那儿。
走到观门前,陈玄夜一脚踹开歪斜的木门。门轴“嘎吱”一声,惊起一群麻雀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齐膝高,踩上去沙沙响。正殿塌了一角,神像倒地,泥脸摔成了三瓣,只剩一只手还指着天。
“清场。”陈玄夜说。
各派弟子立刻散开,有人扫草,有人搬石,昆仑弟子用符纸点了火,在角落烧起一堆灰烬驱湿气。少林僧人把破席子铺在地上,请杨玉环躺下。她没推辞,由人扶着坐下,靠在残墙边,闭眼喘气。
陈玄夜站在院子中央,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石头——是从昨夜战场带回来的阵基碎片。他蹲下,用匕首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线,又画了个圈。
“这是地脉阴窟。”他指着圈,“我们在北边三十里外炸了它的口子,可这只是表层裂痕。真正的根,还在下面。”
没人吭声。都在听。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青城派一个年轻道士突然开口,“梦见地下有东西在动,像蛇,又不像。它爬的时候,土会变红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另一个接话,“我今早路过西市井口,听见下面有嗡声,像有人念咒,又像铁链拖地。”
陈玄夜点头:“邪阵没死。它只是缩回去了。”
“可武则天都跑了!”有人急了,“她人都没了,阵还能自己转?”
“阵不是靠她撑的。”陈玄夜盯着地上那道线,“她是借势。真正的力量,来自地底的太阴之脉。杨玉环的命格是钥匙,但她不在宫里了,阵就缺了引子。可它还在运转,说明……有人补上了缺口。”
空气一下子沉了。
杨玉环睁开眼,抬手。一缕银白色的气息从她指尖溢出,落在地上那道线的末端。泥土微微隆起,显出一道暗红色纹路,像血管一样搏动了一下。
“它在呼吸。”她说。
全场静默。
过了几秒,少林枯木禅师拄着铁棍上前,盯着那纹路看了许久,低声道:“若此阵再启,波及范围不止长安。”
“整个关中都会裂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“三年旱,五年涝,百姓啃树皮的日子又要来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昆仑一名长老问,声音压得很低,“再去炸一次?上次拼了半条命才逃出来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陈玄夜看着众人,“我要进核心。”
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井里。
“你疯了?”青城道士猛地站起来,“核心在哪都不知道!下去就是送死!”
“我知道在哪。”陈玄夜说,“就在华清池底,当年埋‘月魄碑’的地方。那是阵眼,也是唯一能彻底毁掉它的位置。”
“可你怎么下去?水深三十丈,底下全是毒雾!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他没多说。
院子里没人说话了。风吹过断墙,卷起几片灰烬。有人搓着手,有人低头抠指甲,还有人闭眼念佛。
良久,杨玉环缓缓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“若你去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别让我醒来时,又是一场空等。”
陈玄夜没答,只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向所有人,声音抬高:“我不强求谁跟我去。这一趟,九死无生。愿意留下的,我谢;想走的,我也谢。但只要有一人同行,我就不会退。”
话音落下,没人动。
三息之后,少林小和尚拔出短刀,插在泥地上。
接着是青城道士,撕了张黄符,扔进火堆,火光“轰”地一跳。
昆仑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,齐刷刷解下腰间玉佩——那是入门前师父亲授的信物——放在石头上。
一个,两个,五个,十个……
到最后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陈玄夜看着他们,喉咙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杨玉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白色,边上绣着一圈极淡的银线,像是月光织的。她递过去:“若你去,莫孤身。”
他接过,攥紧,塞进怀里。
外面天色渐暗,夕阳卡在断墙之间,照得满院碎瓦通红。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不知哪家开始做饭了,炊烟升起,混着柴火味飘进院里。
陈玄夜走到院门口,抬头看天。月亮还没出来,但天边已有一丝青白,像是刀刃的反光。
他知道,真正的黑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