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顶的风比山下硬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陈玄夜站在残碑旁,手搭在额前,眯眼往南边看。土路从脚下开始变宽,石板缝里钻出几根嫩草,像是刚活过来。远处山影淡了,天光也亮了些,不像昨夜那般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队伍陆陆续续爬上来,脚步声杂乱,有人喘粗,有人低声咳嗽。担架被抬得稳了些,昆仑弟子换了肩,绳索勒进掌心,也没人喊疼。少林的小和尚把念珠塞回袖子里,抬头看了看太阳,嘀咕了一句:“快晌午了。”
“这官道修得倒是结实。”青城派一个年轻道士踢了踢脚边的石砖,“比我们山上的还平。”
没人接话。大家都明白,这不是夸路好走,是想说——终于走上了正道。
陈玄夜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右肩的布条被风吹得一飘一飘,底下那块皮肉还在抽,像有蚂蚁顺着骨头往上爬。他没去摸,只是盯着前方。长安还在两日脚程外,可他知道,只要这条路不断,他们就能回去。
“你还记得小时候逃荒那会儿吗?”杨玉环忽然开口,声音轻,但正好能让他听见。
他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躺在担架上,脸朝天,眼睛半睁,发丝贴在颊边,像画里人似的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饿得前胸贴后背,看见狗啃的骨头都想捡。”
“那时候你说,等有钱了,要天天吃白米饭,一碗接一碗。”
他咧了下嘴:“现在不也吃上了?就是总被人追着打,饭都凉了。”
她轻轻笑了声,嘴角只动了一下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但她没闭眼,一直看着他,像是要把这一刻记下来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活着真好。
队伍歇了片刻,没人说要躺下,都靠着路边石头坐着,喝水的喝水,嚼干粮的嚼干粮。一个峨眉女修掏出小刀削断一根绷带,递给旁边包扎到一半的昆仑弟子。那人愣了下,接过来说了句“谢了”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“我娘做的饼,总比我做的香。”一个小道士突然冒出来一句,“她说面要醒三遍,火要匀,人才踏实。”
“那你回去让她多做点。”旁边人接,“路上省着吃,别全喂乌鸦。”
“乌鸦早飞没影了。”有人笑,“刚才那只,看见我们这么多人,吓得连叫都不敢叫。”
笑声低低地传开,不响,也不久,但比之前的沉默强。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懂的笑法——不是高兴,是庆幸自己还能笑。
陈玄夜转身,走到队伍最后。枯木禅师拄着铁棍走在末尾,左臂缠着黑布,血迹已经干成褐色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老和尚也点头,眼神浑浊,但清楚。
所有人都在。一个没少。
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,终于松了半寸。
再往前走,路两边开始出现田埂。荒地居多,但也有些翻过的新土,插着几根竹竿,可能是准备春播。一只野兔从沟里窜出来,惊了一跳,又猛地蹿进草丛。没人去追,也没人说话。大家只是看着它跑远,然后继续走。
“你说……城里现在什么样?”一个少林弟子问,声音不大,像是问谁,又像是问自己。
“该开门的开门,该摆摊的摆摊。”陈玄夜答,“卖包子的照样吆喝,茶馆里还有人听书。”
“我上次回长安,西市口新开了家酱牛肉铺子。”另一个接,“老板是胡人,刀法快得很,切肉薄得能透光。”
“我现在就想喝碗热汤。”有人叹气,“不要酒,不要肉,就一碗撒了葱花的羊骨汤。”
“我要睡整夜。”小和尚嘟囔,“不被打断的那种。”
“我想看看我家门口那棵槐树。”青城弟子望着天,“去年走的时候它还没开花,不知道今年开没开。”
陈玄夜听着,没打断。他知道这些话不是闲聊,是他们在重新认这个世界——原来街边能有香味,原来夜里能睡觉,原来活着不只是逃命。
他走到杨玉环身边,伸手扶了下担架的边框。木头有点晃,他顺手按实了。
“你也想回去看看什么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:“我想去东市那个老铁匠铺坐坐。老板姓张,十年前给我打过一把匕首。刀身刻了‘夜行无惧’四个字,其实怕得要死,但还是收了钱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不怕的事,越来越多了。”
他摇头:“不是不怕,是知道怕也没用。还不如往前走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慢慢抬起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凉,指尖有点抖,但抓得稳。
他没挣,也没看她,就那么任她握着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晒在背上,暖得有点发烫。风也不再带着血腥味,反而夹着点泥土和草芽的气息。春天确实快来了。
“我们回去之后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还能做点小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比如,在院子里种棵树。或者,去街上听人唱曲。”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你想听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只要是你陪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那就听三天三夜,听到你嫌吵为止。”
她嘴角终于扬了起来,是真的笑了。不是那种宫里端着的笑,也不是梦里的虚影,是活生生的、会累会疼也会开心的女人的笑。
队伍走得慢,但没停。有人开始哼歌,调子不成章,东一句西一句,但没人笑话。反而是后面的人跟着哼起来,越传越齐。
陈玄夜听着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身后这一行人。伤的,瘸的,破衣烂衫的,眼神却都亮着。
“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了。”他说。
大家安静下来。
“有些人回不去了。有些事,也不能再让它发生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句都落得实,“我们要让长安,比从前更好一点。”
没人鼓掌,也没人喊好。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“能活着就行”的侥幸,而是“还得做点什么”的认真。
一个少林弟子站直了腰:“那我就回寺里教新徒弟,先教他们怎么救人,再教怎么打架。”
“我回山就把符箓改了。”青城道士说,“以前写的都是驱邪避祸,这次我要写‘护民安城’。”
“我要去找我爹。”那个年轻昆仑弟子咬牙,“问他当年为啥非让我来送死。然后……带他搬出那座破宅子。”
陈玄夜没再说话。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杨玉环依旧握着他的手,没松。
远处山峦轮廓清晰了些,城郭的影子藏在雾里,看不真切,但方向没错。
他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风把尘土卷起来,扑在鞋面上。一只麻雀从路边飞起,落在前方石碑上,歪头看了这支队伍一眼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