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灰土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。陈玄夜靠在断墙边,手指抠进砖缝,指甲翻裂也不觉得疼。刚才那头异兽撞在一起滚远了,他没死,可比死了还难受。
全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过,每块肌肉都在抽筋。他张嘴想喘,喉咙里却只挤出半声嘶响,像是破风箱被人踩住出气口。视线一黑一白地闪,眼前尸首横七竖八,有穿青城道袍的,也有披峨眉轻纱的,没人动,也没人喊。
他知道不能躺下。
一闭眼,就再也睁不开了。
可就在他快撑不住时,眼角余光扫到西南角——一个少林僧人正拖着断腿往废墟里爬,身后拖出一道血印。那边还有三个昆仑弟子缩在残柱后头,手里符纸捏得死紧,脸都白透了,却不敢出声。
他们没逃。
还在等个主心骨。
陈玄夜咬牙,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匕。刀柄早就裂了缝,是他当年在市井混饭吃的家伙,沾过地痞的血,也挑断过山贼的脚筋。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插,借力往上顶身子。
“呃……”
膝盖刚撑直,腿就抖得像筛糠。他咳了一声,一口黑血喷在匕首柄上,顺着纹路往下淌。但他站起来了,哪怕身子歪得像根斜桩,也没倒。
他抬起手,在断墙上猛地一拍。
三长,两短。
这是他小时候在码头当苦力时用的暗号,意思是“集合”“别乱跑”。那时候一群穷小子被工头追打,只要听见这节奏,就往老槐树底下聚,抱团才有活路。
现在,他也只能靠这个了。
“听得到的,抬头!”他嗓音哑得像砂轮磨铁,“别他妈各自为战!它们没脑子,只会扑动的!静下来,就能活!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战场上炸开了锅。
一个昆仑女修猛地抬头,抹了把脸上的灰,冲旁边两人吼:“是刚才那个出头的汉子!他说得对,我们这么躲迟早被耗死!”
少林枯木禅师盘坐在地,胸口塌了一块,听见动静,缓缓睁开眼,低喝一声:“结金刚盾阵,护住伤者!余下的,随我列位!”
人群开始动了。
有人踉跄着站起来,有人把最后几张灵符贴在掌心,还有个青城派年轻道士一边吐血一边笑:“总算有人喊话了,老子还以为要窝囊死在这儿。”
陈玄夜看着他们慢慢聚拢,心里那根绷到快断的弦,终于松了半寸。
他拖着步子爬上一处高台——原是观战台的一角,如今只剩半截石阶。他站在上面,俯视全场,声音拔高:“三人一组!背靠背!昆仑的控速,少林的顶前,青城布剑网封退路!先清小妖,再围大兽!谁掉队,谁就得死!”
命令一下,各派长老互看一眼,竟真照做了。
枯木禅师领着五个和尚往前踏步,十八铜人棍法起势,金光一闪,结成半圆盾阵。两个昆仑弟子跃上残墙,手中冰符甩出,空中瞬间凝出一层霜雾,减缓了妖邪冲刺的速度。青城余掌门带着三名弟子横移包抄,剑尖挑动,数十道剑气织成网,卡住妖邪后路。
“火符手准备!”陈玄夜盯着西南方向一头赤眼巨犀模样的异兽,它正低头猛冲,所过之处砖石尽碎。
“三点齐发——轰!”
三道火焰符同时炸开,正中巨犀双目。它哀嚎一声,前蹄扬起,撞塌一面残墙。还没等它稳住,少林两名武僧跃空而下,一人锁颈,一人砸膝,硬生生把它按跪在地上。
“杀!”余掌门剑光如电,直刺咽喉。
那畜生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:“赢了!!”
声音沙哑,却震得尘土簌簌落下。
可陈玄夜没笑。他盯着东北角一处地缝,那里刚有黑影一闪而过——是最后一头异兽,钻地跑了。
“别庆祝。”他声音压下来,“它没死,还在底下。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几个刚放松的弟子又抓紧了武器。
“它怕光。”陈玄夜忽然说,“刚才所有攻击里,只有阳属性符箓让它躲过两次。它受伤了,不敢露头,但还活着。”
他环视一圈:“所有人,把剩下的阳符全交出来。照它行进路线,一路点亮。”
没人质疑。几十张金光符被递上来,有的已经撕了角,有的沾着血,但都还能用。
“扔!”他一声令下。
符纸腾空而起,接连炸开,金光照进地底裂缝,像一条燃烧的线。泥土震动,忽然“轰”地炸开,那头异兽浑身焦黑地窜出,双眼溃烂,疯狂乱撞。
“就是现在!”陈玄夜挥手,“三大派联手——打!”
少林降龙掌隔空轰出,昆仑寒霜剑凝出冰锥穿腹,青城流霞诀化作红虹贯胸。三股力量同时命中,那庞然大物连吼都没吼完,轰然倒地,砸起漫天烟尘。
世界安静了。
风还在吹,但不再带着惨叫。尸体还是那么多,血还是那么腥,可人们站得直了些,手里的刀也握得稳了。
有个峨眉女修扶起同伴,低声问:“接下来……怎么办?”
没人回答。
他们都看向高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陈玄夜站在那儿,满脸血污,衣服破得像乞丐,可眼神还亮着。他没说话,只是缓缓扫视四周,目光最终停在武则天原本站立的地方。
那里空了。
风卷着灰,在石台上打了个旋。
他眯了下眼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