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窄道深处吹出来,带着一股子地下河的湿气,混着苔藓和烂石头的味道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陈玄夜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壁,左手死死压着肩头伤口,血还是顺着指缝往外渗,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碎石上。他没低头看,也没去擦,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迷雾。
武则天的脚步声还在响。
一步,两步,不急不缓,像是踩在人心口上。
各派高手陆续退进窄道,符修最后一个进来,贴着岩壁滑下来,喘得像条离水的鱼。刀宗弟子把断刀杵在地上,整个人歪着靠过去,半边身子都在抖。丹修的脸色已经发青,药粉耗尽,连站都快站不稳了。
“这地方……真没退路了。”丹修低声说,声音有点发颤。
陈玄夜没看他,只把右手的匕首往前轻轻一递,刀尖指向迷雾深处。
“死地也能变活局,只要她进来。”他说完,终于侧过头扫了一眼众人,“怕吗?”
没人说话。
但符修抬手,在岩缝里塞了张薄符,指尖一掐,符纸边缘微微发烫;刀宗弟子咬牙,拖着断刀往旁边挪了三步,藏到一根粗大的石柱后头;丹修抹了把脸,把最后一点药渣撒在脚下湿滑的地面上,免得待会儿摔个跟头。
他们都懂。
不需要喊号子,也不需要谁下命令。
陈玄夜收回目光,重新盯向前方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逃命的时候了,是该回头咬一口的时候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开始打量四周。
头顶是垂下来的钟乳石,长短不一,有的尖得能戳穿喉咙,有的横着伸出来,像一排排獠牙。脚下地面湿滑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踩上去容易打滑。两侧岩壁犬牙交错,缝隙里黑黢黢的,藏个人绰绰有余。往前七八丈,雾更浓了,只能看见几根竖立的石柱,像是被人随手插在地上的墓碑。
最关键是中间那段——一道断裂的石桥横跨两边峭壁,桥面塌了半截,剩下的一段悬在半空,底下深不见底,风从下面往上灌,吹得人腿肚子发软。
陈玄夜眼神一凝。
那桥,就是个绞肉机。
他慢慢转头,看向符修,用匕尖点了点地面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节奏分明。
符修立刻会意,贴着墙挪到最近的一道裂缝前,把几张感应符悄悄嵌进去。这种符不伤人,但一旦有人靠近,符纸就会微微发热,算是个预警哨。
刀宗弟子也动了,猫着腰绕到桥根附近的大石后头蹲下,手里攥紧断刀,眼睛死死盯着桥面方向。
丹修喘了几口气,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残渣,抖在自己面前的湿地上。这玩意儿遇潮会结一层薄霜,踩上去脚底打滑,敌人要是冲得太猛,少不了一个狗啃泥。
陈玄夜看着他们各自就位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稍稍松了半寸。
他还记得刚才那一幕:他在前面退,故意踉跄,故意让血流得更明显,就是为了把武则天引进来。而她真的跟了——不是因为她蠢,而是因为她不能退。
她是女皇,是天枢院主,背后站着整个朝廷的威仪。她可以输一次,但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转身逃跑。
所以她一定会进。
也正因为这样,她越是步步为营,越说明她已经开始怀疑了。
可怀疑归怀疑,她还得走。
这就是人性。
陈玄夜嘴角扯了一下,没笑出声,只是喉头滚了滚,把嘴里那股血腥味咽下去。
他闭上眼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不是一个人,还有别的动静——粗重的喘息,爪子刮过石头的声音。是那头羽翼蜥,还跟着,不过伤得不轻,走得很慢,停在窄道入口那边就没再往前。
好。
畜生留在外面,省得搅局。
他数着脚步,一、二、三……直到第七声落地,他猛地睁眼。
武则天已经走到第七根石柱前,距离桥面只剩五丈。
她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极准,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,掌心隐约有黑金妖力在流转,随时能出手。
但她没有急攻。
她在等,也在观察。
陈玄夜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这片地形太怪,太静,静得不像话。五个高手退进来,居然没一个人开口叫阵,也没人抢攻,全都悄无声息地散开了,像是布了个局。
可她看不出破绽。
因为根本还没动手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陈玄夜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向下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
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,连丹修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岩壁上的符纸还没热,桥下的风还在吹,雾气缓缓流动,像一层灰白色的纱。
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
陈玄夜的目光扫过同伴,一个个看过去。符修贴着岩缝,手指搭在符纸上;刀宗弟子缩在石柱后,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;丹修蹲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捏着一把药渣,随时准备扬出去。
他们都准备好了。
他也准备好了。
他慢慢把匕首横在胸前,刀刃朝外,左手依旧按着伤口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石头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他知道,武则天听得见。
他知道她已经察觉不对劲了。
可她还是会走过来。
因为她别无选择。
陈玄夜盯着那片迷雾,盯着她即将踏足的中央区域,嘴唇微动,只吐出三个字:
“她进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的刀尖微微一偏,指向桥面正中那块最松动的石板。
那是陷阱的起点。
也是反击的开端。
没有人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从深谷里往上吹,卷着湿气,扑在脸上冰凉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单手持匕,目光如铁。
他知道下一秒可能发生什么——她可能暴起杀人,可能召唤妖力炸开整条通道,也可能直接转身退出去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已经把路堵死了。
她进来,是死局。
她不进来,也是死局。
他要的就是这一刻。
雾气中,武则天的脚步终于停在了第六根石柱前。
她没再往前。
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迷雾,直直落在陈玄夜脸上。
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,谁也没有动。
然后,她缓缓抬起一只手。
掌心黑金妖力开始凝聚。
陈玄夜握紧了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