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石基上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,陈玄夜的指节死死抠进断柱边缘。他刚躲过狮首蛇身那记预判式拦截,心跳还没平下来,头顶风声又起——羽翼蜥调头了,翅膀一收,俯冲角度压得极低,尾部扫过地面直接掀起两块尖石,直奔杨玉环后方死角。
牛魔巨傀也动了,一步踏出,震波沿着地脉裂痕扩散,逼得两名散修踉跄后退。它没冲人,而是横移半圈,正好堵住左翼缺口。那位置,是杨玉环侧后方唯一没被绿瘴覆盖的空档,也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一点。
“又来这套。”陈玄夜咬牙,额角血丝顺着眉骨滑下,火辣辣地疼。他知道,这不是乱打,是试探。每一次进攻都像在测阵,找破绽,等崩盘。
可眼下这帮人,早就不是什么联军了。刀宗剩下三人围成一圈,身上全是豁口;符修那边只剩两个老头还在掐诀,手抖得连符纸都捏不稳;箭营赵小七瘫在墙根,脸色发青,弓丢在一旁,估计灵力反噬太狠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更多的人要么倒地不起,要么各自为战,被几只低阶妖邪缠得脱不开身。
没人看指挥,没人听令。
他们不信还能赢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短匕,刃口卷了,柄上缠着的布条早被血浸透。他忽然笑了下,笑得有点丧。市井里混的时候,巷子口一群泼皮打架,谁喊都没用,最后是怎么聚起来的?不是靠讲道理,是敲锅盖。
他猛地抬手,用匕首狠狠砸向身侧那根斜插的断柱。
“嘡——!”
金属撞击声清越刺耳,像铁匠铺半夜打铁,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嘶吼与咆哮。不止一个人扭头看来,连正在爬升的羽翼蜥都顿了一下。
成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脚下一蹬跃上残碑顶端,扯开嗓子吼:“三角阵!左封、右守、中推!”
声音沙哑却炸得人心一跳。他手指一划,指向三名刀宗弟子:“你们三个,左边塌台那儿,面对面站成掎角!别管别的,守住那一片!”
那三人愣了半秒,其中一个肩头带伤的老哥抬头瞪他:“你谁啊?凭啥听你的?”
“凭你现在还活着!”陈玄夜吼回去,“你想死在这儿当垫脚石,我不拦你!但你想活,就按我说的做——它们动作有节奏!每一招之后都有空档!咱们踩着它们喘气的时候动,就能抢回来!”
话音未落,牛魔巨傀双拳捶地,震波轰然炸开。陈玄夜借势腾空翻滚,落地时顺势一滚,避开溅起的碎石,继续大喊:“看见没?捶完要停一下!那是它换气!就是现在——踏震起身!往前冲!”
那三名刀宗弟子对视一眼,咬牙照做。就在牛魔巨傀双臂抬起、尚未落下的瞬间,三人同时前冲合围,刀锋交错,硬是在它肋下划出三道血口。
怪物怒吼,转身欲扑,可动作迟缓半拍。陈玄夜趁机跃下残碑,冲进阵眼位置,大喝:“跟我节奏!一退一进!别贪攻!活下来才算数!”
他第一个迎向狮首蛇身喷出的绿瘴边缘,侧身滑步引开毒雾,用身体划出一条安全路径。一名符修老头见状,立刻跟上,在他经过的岩壁上贴了张雷符。
“补后!”陈玄夜头也不回,“刀修护前,符修补后,箭手盯空!重复!给我喊出来!”
“刀修护前!”有人接了一句。
“符修补后!”
“箭手盯空!”
声音从零星到整齐,像是快熄的火堆被人猛吹了一口。几名还能动的箭手挣扎着搭箭上弦,符修老头们互相搀扶着站成一排,刀宗弟子重新列阵,哪怕断臂的也没退。
羽翼蜥再次俯冲,目标仍是杨玉环方向。陈玄夜眼角余光扫见,立即下令:“格挡组上!贴符!射箭!三连击!”
左侧刀修横刀格挡,右侧符修将一张燃着的风符拍在刀刃上,箭手趁势射出灵箭。三股力量叠加,箭矢裹着烈风直贯而出,“砰”地一声撞在羽翼蜥胸口,逼得它一个翻身,险些栽在地上。
“好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。原本溃散的队伍开始自发靠拢,五人一组,十人一队,迅速填补防线缺口。一个满脸血污的小道士甚至拖着昏迷的同门爬到阵后,把剩下的符纸全摊在地上,等着递送。
阵型从最初的三角扩展为五方联动,前有刀盾,中有符箭,后有支援,像一块拼凑起来却终于严丝合缝的铜墙。
武则天仍悬在三十丈高空,金黑二气环绕周身,面容平静。她右手腕间的玉镯微微一闪,幽蓝光芒再度浮现。可这一次,当她试图下达新指令时,却发现——牛魔巨傀的动作慢了。
不是被打断,是没接到命令。
因为人类的阵型动了节奏。
它们习惯了等信号,而人类学会了抢时机。
陈玄夜退回半塌祭坛高处,胸口剧烈起伏,旧伤裂开,血顺着腰带往下淌。他抹了把脸,继续吼:“别停!保持节奏!它们不会变招,只会重复!咱们耗得起,它们耗不起!”
“刀修轮替!两人一组!累趴下的往后滚,别硬撑!”
“符修省着用!雷符留着破防,风符配合箭手!”
“箭营赵小七!能听见吗?捡把短弓,专射眼睛和翅膀关节!”
角落里,赵小七艰难抬头,捡起一把断弓,搭上最后一支箭。
狮首蛇身再次喷瘴,绿雾弥漫。可这次,没人乱跑。刀修集体后撤半步,符修提前贴好避毒符,箭手锁定其触须抽动的瞬间——“放!”
三箭齐发,正中咽喉下方。怪物嘶吼,绿瘴中断。
牛魔巨傀踏步逼近,震波再起。可这一次,众人不再慌乱。待它双拳落下,地面震动未消,便有人大喊:“踏震起身!”数十人同时前冲,刀光如潮水般涌上,硬生生逼退这个庞然大物。
羽翼蜥第三次俯冲,却被早有准备的风雷箭逼得中途转向,翅膀一歪,差点撞上岩壁。
阵型稳住了。
不是靠蛮力,是靠节奏。
陈玄夜站在祭坛残基上,短匕拄地,喘得像条离水的鱼。他看着眼前这支东倒西歪却依旧挺立的队伍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这些人刚才还各自为战,恨不得逃命,现在却能听着一个陌生人的口令,一进一退,如同一人。
这才是江湖。
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,是危难时刻,有人敢喊,有人肯听。
他抬头看向空中,武则天依旧悬浮不动,玉镯微光闪烁,似乎在重新评估局势。而杨玉环仍孤悬原地,白衣染尘,双手结印未解,银光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她还在撑。
陈玄夜握紧短匕,喉咙发干。他知道,这阵型还不完整,杨玉环没被纳入保护圈,随时可能成为突破口。他也知道,武则天不会一直观察,下一波攻击一定会更狠。
但现在,至少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。
“别松劲!”他再次大吼,“守住节奏!别贪功!活着才是本事!咱们不是要赢一时,是要活到最后!”
声音在战场上回荡,像一面破鼓被人用力擂响。
刀修吼着应和,符修掐诀提速,箭手搭箭上弦。
阵型收紧,防线稳固,五方联动初具雏形。异兽几次冲击受阻,动作节奏被打乱,暂时退至外围徘徊,等待新的指令。
陈玄夜站在祭坛之上,目光扫过战场,确认每一处站位。他的声音已经沙哑,但依旧清晰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他说,“它们不动,我们也不动。它们一动,我们就抢——”
远处,武则天右手指尖的玉镯,又一次泛起了幽蓝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