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窟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。
陈玄夜的手还在抖。不是怕,是刚才那一震太狠,从脚底冲上来的反噬力道直接震裂了他手臂上的经络。他没管,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插在晶体裂缝里的短匕——刀身已经发黑,边缘开始融化,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啃食。
可它没断。
这就够了。
“别松劲!”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它还在喘!”
没人动。各派高手全僵在原地,眼珠都不带眨的。刚才那一炸让他们脑子还懵着,现在一听这话,立刻回神。李三河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脚踹翻身边发愣的小弟子:“发什么呆?围阵!听陈头儿的!”
这一嗓子把人全吼醒了。
刀宗的人立刻散开,七人一组,背靠背站成外圈,刀刃朝外;符修掐诀压心,灵力在掌心凝成淡光,居中布防;箭营三人一组,弓弦拉满,箭头对准头顶那些还在蠕动的岩缝——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跳出个什么东西。
陈玄夜没再说话,转身走到杨玉环面前。
她已经盘坐在地,白衣铺开像一滩月光。长发离地半寸,缓缓飘着,没风,但空气里寒气逼人。她双手结印,指尖泛银,嘴里念的词没人听得懂,像是某种早就失传的老调子,一个音节出来,地面就跟着颤一下。
他单膝跪下,右手按地。
不是护法姿势,是探路的架势。他在听。
地脉第七次震动刚过,按理说还有六息才会再来。可这地方已经被打乱节奏,谁敢保证它不会提前?他必须盯住每一丝波动,只要地下有异动,立刻示警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他低声问。
杨玉环没睁眼,只轻轻摇头。
意思很明显:不知道。但她会拼到最后一刻。
陈玄夜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知道她在做什么——太阴之力不是随便能引的,尤其是现在这种阴窟深处、阳气断绝的地方,强行聚力等于拿命填。可她还是来了,一句话没多说,直接坐到了最前面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不是伤,是情绪。但他没时间处理这个。他甩了甩脑袋,把杂念甩出去,重新集中精神。
“稳住!”他冲四周低吼,“谁敢退一步,前功尽弃!”
话音刚落,杨玉环周身猛地爆开一道银光。
不是刺眼那种亮,而是冷,冷到骨髓里的白。地面青纹开始逆流,原本往核心送的能量,竟一点点倒卷回来,像潮水退去。那块嵌在裂缝中的晶体也跟着一抽,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“成了?”赵小七忍不住问。
“闭嘴!”老周一把捂住他嘴,“你当这是菜市场砍价?”
果然,才安静不到两息,空中突然浮现出一道虚影——半轮月亮,残缺不全,却压得整个地窟都往下沉了一截。寒气顺着岩壁往下淌,石头表面结出霜花,连火把都被冻灭了三支。
有人牙齿打颤。
陈玄夜回头扫了一眼,发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符修,脸都青了,手还在死死掐诀,指节发白。他没骂,也没鼓励,只盯着那人看了两秒,然后缓缓点头。
意思是:我知道你在撑。
那人咬牙,挺直了背。
“值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旁边一人接了一句:“早知道来之前多喝一口酒。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陈玄夜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,扔过去,“省着点喝,死了别赖我没请你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,拧开盖灌了一口,呛得直咳,眼泪都出来了。可那口酒咽下去,身子好像真暖了些。
杨玉环的气息越来越强。
她整个人离地半尺,悬在空中,衣袂翻飞如蝶。银光绕体流转,形成一圈圈波纹,每转一圈,核心处的晶体就抽搐一次。那道被短匕卡住的裂缝正在扩大,边缘出现细密裂纹,像玻璃快碎前的征兆。
“快了……”陈玄夜喃喃。
就在这时,那个小弟子突然开口,声音发抖:“若……我们死了呢?”
全场一静。
没人回答。
陈玄夜缓缓转头,看着他。那孩子也就十七八岁,脸上还有少年的肉感,眼神却已经历过太多生死。他不是怕,只是想听一句实话。
“那就死得值得。”陈玄夜说,“长安百姓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,正因有人愿意替他们挡灾。”
“可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们是谁。”
“不需要知道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我们不是为了留名来的。”
“值了。”又有人低声说。
“值了。”第三个接上。
一句接一句,最后变成一片低语,在地窟里回荡,压过了那若有若无的嗡鸣。
杨玉环睁眼。
眸子里不再是人眼,是两轮银月。
她开口,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:“我已准备就绪。待我出手,诸位切勿分神,全力护我真魂三息。”
陈玄夜重重点头:“我在,你在;你进,我随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三息之内,她要以魂为引,以身为祭,将太阴之力打入核心命门。若成功,邪阵崩解;若失败,她当场魂飞魄散。
而他们必须守住这三息。
刀宗握紧了刀柄,符修掌心雷光隐现,箭营的箭尖微微调整角度,锁死所有可能突袭的方向。
空气凝滞。
连地下的脉动都仿佛停了。
杨玉环双手缓缓抬高,银光汇聚于掌心,凝成一团不断旋转的光球。那光不灼热,反而吸走周围所有温度,连陈玄夜呼出的气都变成了霜。
他单膝跪地,一手按地,一手横在胸前,像一尊守门的石像。
所有人屏息。
灵力在体内奔涌,肌肉绷紧到极限,眼睛一眨不眨。
决战前的最后一瞬,已然来临。
杨玉环的唇微微张开,似要吐出某个音节。
陈玄夜的指尖触到地面,感知着那尚未到来的地脉余震。
刀锋在鞘中轻鸣。
箭矢搭在弦上,弓臂弯成满月。
银光在她掌心暴涨,照亮了整片裂谷。
下一秒,她就要出手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杨玉环的睫毛轻轻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