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五十,天光刚把营地东头的树梢染出轮廓,雾气还贴着地面爬。陈玄夜已经站在中央空地那块老石台上,黑氅没披,只穿劲装,腰间短匕垂着,手搭在刀柄上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目光从左扫到右,一个个看过去。
各派高手陆陆续续来了。箭营的人背着弓匣,脚步轻,眼神却沉;刀宗弟子抱刀而立,站姿像钉进土里;符修们手里捏着符纸、铜铃、引火砂,一言不发。没人笑,也没人打哈欠。昨夜那一场集体调息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焊死了——火气不再乱撞,寒流也不再刺骨,现在他们站在一起,至少不像散摊子。
六点整,最后一个符盟执事到场,陈玄夜才开口。
“昨夜我看了每个人的调息痕迹。”声音不高,但字字落得实,“火气归位,水脉成流,我们已不是散兵游勇。”
底下有人动了动肩膀,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这一仗,不是为了赢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为了守住这一口气。你们现在站在这儿,不是谁逼的,是自己选的。要是心里还打着退堂鼓,现在走,我不拦。”
没人动。
“好。”他抬手,指向北坡方向,“那就听清楚接下来的事——一个错,全盘崩。”
他弯腰,用脚尖拨开灰烬,在地上划出三道线。又捡起几块碎石,摆成弧形。
“这是敌阵推进路线。北坡是诱敌口,他们会从那儿压下来,靠妖兵冲阵。溪谷藏伏兵,等他们过半再断后路。中林设符阵眼,三重导引符提前布好,控灵源、截妖气。”
他说一句,指一处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刀宗负责断其左翼,必须在敌阵成型前撕开缺口。箭营封退路,伏击时机定在第三声鸟鸣后——那是赵老七敲锣的信号,差一刻都不行。符修分两组,一组主控阵眼,一组巡监察引,老周带队,每刻钟报一次灵气波动。”
话音落下,刀宗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往前踏了半步:“为啥是我们冲前面?凭啥不让符修先炸一波?”
“因为炸了你就没命收场。”陈玄夜看着他,“你真以为那些妖兵是来送死的?它们身上缠着反噬咒,你一张爆符下去,炸的是你自己经脉。刀宗近战能扛,符修离远了才有活路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,没再吭声。
箭营那边,一个年轻弓手举手:“鸟鸣不准怎么办?万一今天没鸟叫呢?”
“那就听锣。”陈玄夜说,“赵老七不会睡过头。他昨夜亲自校过时辰香,三刻一响,误差不超过三息。你不信鸟,信锣;不信锣,信我。”
人群里传来一声低笑,气氛松了一丝。
符盟执事皱眉:“导引符要连布三重,耗材太大。我们只剩十七张净灵砂纸,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“那就省着用。”陈玄夜走到沙盘边,捡起一块小石子压在中林位置,“阵眼启动前,只布虚引。等敌阵踏入溪谷,再落实符。老周你带两人专司监察,灵气一乱立刻补符,别等人倒了才反应。”
老周点头:“行,我能盯住。”
又有人问:“要是指挥的人死了呢?比如你倒了,或者传令断了,我们咋办?”
这个问题一出,全场静了两秒。
陈玄夜没回避:“我不在时,按原令行事;令毁时,看火光方向集结。每队设副令一人,死则继任,绝不中断。这不是靠谁发号施令活着,是靠规矩活着。”
他环视一圈:“我不是统帅,我们都是彼此的后背。记住你的位置,也记住你左边是谁,右边是谁。你倒下,有人替你挡刀;你迷路,有人拉你回阵。这就是我们现在能拼的东西——不是神通,不是法宝,是人还在。”
风忽然停了,林子静得能听见符纸翻页的轻响。
一个刀客低声说:“可……要是真打起来,场面乱了,谁还记得这些?”
“那就提前练。”陈玄夜抽出短匕,往地上一插,刀身没入三寸,“我现在喊‘火起’,箭营立刻封北坡,刀宗压左翼,符修启导引。三息内完成,做不到的,今天下午加训两轮。”
没人反对。
他知道,他们开始信了。
会议继续。有人提防备侧翼突袭,他答已在西岭埋伏三人小队,靠烟旗传讯;有人忧心妖兵数量不明,他说斥候昨夜回报,主力未动,现有情报可用。每一个问题,他都接得住,不绕,不拖,不装明白。
日头慢慢爬上树梢,阳光穿过枝叶,落在众人肩上。有人低头默记任务,有人和同门低声核对口令,还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一口,边吃边听。
陈玄夜最后说:“明天这一仗,没人能保证活下来。但我能保证——只要你还站着,就没人是孤军。”
他拔出短匕,收刀入鞘,却没有走下石台。
“会议还没散。”他说,“都留着。”
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,没人动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——等那句“加油”“必胜”之类的话。但他不说。
他只是站着,像一根桩,扎在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