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,风贴着岩台边缘滑过,吹得人脖颈发凉。陈玄夜的手还搭在杨玉环肩上,掌心温热,没动,也没收。她发丝扫着他下巴,痒了一下,他没躲,只轻轻吸了口气,把那点酥麻压进喉咙里。
两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刚才那些话——猫、菜园子、洗碗的规矩——像灶膛里烧完的柴,余烬还在冒烟,但火已经熄了。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了,也不是想的时候。他能感觉到她靠得更实了些,整个人的重量一点点卸下来,压在他肩窝,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塌下去的地方。
他没动,任她靠着。
阳光一寸寸爬上来,从脚背移到手背,又慢慢爬上交叠的影子。远处防线隐约有动静,脚步声错落,但传不到这儿。这地方像是被风圈出来的,外头再乱,也破不开这一小片安静。
他低头看了眼她的手,搁在膝上,手指微蜷,指甲泛着淡粉。刚才她蹭他袖口那一下,布纹都起了褶,现在还没平。他记得她说“糙才活得久”的时候,嘴角翘了一下,跟现在一样。
一样的笑,一样的光。
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时视线落在东边山峦上。晨雾散得差不多了,山脊线露出来,轮廓被镀了一层金。那儿就是他们说的小村,翻过去三道坡,有个十来户人家的寨子,姓王的多,养牛,种粟米。他打听过,去岁秋收不错,村里还新修了口水井。
他没去过,但说得跟真的一样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问,也没动。嘴角那抹笑还在,很浅,像是风吹出来的。他察觉到她呼吸慢了下来,一呼一吸之间拉得很长,像在数心跳。
他也跟着慢了。
这时候不该想太多。敌人折了探子,武则天那边肯定在改章程,各派高手轮岗不会松,妖族那头说不定已经在调人。可这些事,现在都不该想。
想多了,这块石头就坐不住了。
他左手抬了抬,轻轻拍了她背部一下,不重,就跟拍惊鸟似的,怕它飞走。她没反应,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半寸,蹭到他衣角,又停下。
他知道她在听风。
风从裂谷深处涌上来,带着湿气和一点铁锈味,那是地底阴脉的气息。以前每次靠近这儿,她都会不自觉绷紧肩胛,像防着什么。可今天没有。她靠着他,稳稳的,连指尖都没抖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“死之前最后想的”那段话。那时候他还笑她胡说,其实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人不怕死,怕的是死前想不起一件值得的事。可现在他有了——就这会儿,两个人坐在石头上,风吹着,影子叠着,啥也不干,啥也不说。
这就够了。
他鼻翼动了动,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,不是宫里的香料,是山间野艾的味道,混着点旧布衣裳晒过太阳的暖。她平时不爱熏香,说是费炭。他说你住华清池,还差这点炭?她说,省下来能给底下人做顿热饭。
他当时没接话,现在想起来,倒觉得这人挺实在。
他喉头滚了下,想笑,又咽回去。笑了就破功了,这安静就碎了。他宁愿多坐一会儿,哪怕一秒也是赚的。
她忽然动了动,不是抬头,也不是说话,而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。动作很小,像是梦里无意识的动作。他身子一僵,随即放松,手又往下压了压,把她拢得更紧些。
他知道她在做梦。
不是真睡,是心神松下来那一瞬,本能地躲进了某个画面里。也许是有口热锅,有只黑猫,有个人蹲在院门口磨刀。也许啥都没有,就只有这份暖。
他不打扰。
他自己也贪这一刻。市井里长大的人,最懂“偷”字怎么写。一顿饭要偷着吃,一条命要偷着活,如今连安宁都要偷。可偷来了,就是自己的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地面,看见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裂谷边缘。阳光照在交叠的手背上,皮肤泛着微光,像涂了层薄油。他想起她说要养盆花,不香,不招虫,就绿着。春天冒芽,冬天枯了,明年再长。
跟日子一样。
他没接这话,因为知道接了就得许诺。他不敢许。前路不明,生死未卜,谁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睁眼。可他又忍不住信——信这花能活,信那猫能抓耗子,信他们真能在山脚下弄个小院,天冷了烤火,下雨了听瓦。
荒唐吧?可人活着不就图个荒唐劲儿。
他右手无意识摸了下腰间的短匕,冰凉的刀柄贴着手心。这东西陪了他八年,砍过贼,杀过人,救过命。以后呢?也许还能切葱花,切肉,吓跑偷鸡的贼。
他咧了下嘴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,肩膀轻晃了下,还是没抬头。
风又起,这次不冷了,带着点日头晒透石面的暖意。他抬起左手,把刚才那缕绕到她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指腹擦过她耳垂,温的。她没躲,反而顺势蹭了蹭,像只认主的猫。
他心想,这猫要是真养成了,估计也是个懒货,整天趴房梁上打盹,逮不着耗子,还得他亲自下场。
那也行。
他愿意。
远处传来一声鹰啸,尖利,划破长空。他眼皮跳了下,目光扫过去,看见一只灰羽猛禽掠过山脊,翅膀一振,钻进云里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确认不是探子,也不是阵法引来的异象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她没动。
他知道她也听见了,但她选择不动。这是她的倔强——明明能感知一切,却偏要装作无知无觉,只为多守这一瞬。
他尊重。
他继续坐着,手依旧搭在她肩上,体温透过衣料传过去。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说话,一说就碎。也不能动,一动就醒。就像捧着一碗刚舀出来的粥,走得快洒了,走得慢凉了,只能稳稳地端着,等它自己降温。
他做到了。
时间一点点流过去,阳光移得更斜了,影子开始缩。他能感觉到她呼吸越来越匀,身体越来越软。她快撑不住了,不是累,是心神太紧太久,一旦松开,就像断了弦的弓。
他左手又拍了一下她背,这次更轻,几乎是虚按。
她指尖微动,在他袖口蹭了个来回,然后归于平静。
他知道她还在,也知道她不想走。
那就再坐会儿。
反正天没塌,地没裂,敌人也没冲出来。他们还能说句话,还能靠一靠,还能想着那只踩雪的黑猫。
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