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压住雾气,长安东郊的裂谷边沿就静得不像话。风贴着地皮走,卷起几片枯叶,打了个旋又落下。陈玄夜站在石脊小道上,手指动了动,没握空,直接牵住了杨玉环的手。
她没说话,只是顺势靠过来半步。
脚下的路不稳,裂缝里时不时飘出一缕幽蓝冷雾,像是地底有东西在喘气。前一晚武则天那边动静不小,探子折了,旗被劈成两半,消息送进宫,这会儿估计整个天枢院都在改计划。可越是这种时候,人越不能绷着。陈玄夜知道,再硬的骨头,连轴转三天也得脆。
“走慢点。”他低声道,脚下却没停。
杨玉环嗯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。她脚步虚浮了一下,前方一块浮石晃了晃,眼看要塌。陈玄夜侧身一挡,手劲一带,把她拉到内侧。他自己踩上去那块石头,只听底下咔的一声,裂纹蛛网般散开,但他站得稳,靴底纹丝不动。
“你倒是轻巧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这一身骨头,天天被人当门神使。”
“那你别当。”她抬眼看他,嘴角微挑,“不当门神,当个卖炊饼的也行。”
“卖炊饼?我这刀法全用来切葱花?”
“切肉也行,总比砍人强。”
两人说着,已走到一处平坦岩台。这里离阴窟主裂有段距离,地面结实,头顶云层稀薄,居然漏下一点银光,照在杨玉环发梢上,泛出浅白的辉。
她坐下,裙摆铺开,像雪落石面。陈玄夜没坐,先转了一圈,确认四周无异动,才靠着她肩头蹲下来,背对着裂谷,脸朝向她。
“累吗?”他问。
她摇头,又点头。
“不是身子累。”她说,“是心累。明明什么都没做,可总觉得下一刻就要出事。”
“那就别想下一刻。”他伸手,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,“现在这会儿,天没塌,地没裂,敌人也没冲出来,咱俩还能说句话——这就算赢了。”
她低头看他手背,青筋微微凸起,指节有旧伤,茧子厚。这手救过人,也杀过人,现在却小心翼翼包着她的手,生怕捏疼了。
“你说……打完这一仗,咱们能去哪儿?”她忽然开口。
陈玄夜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:“我还真想过。山脚下一个村子,不大,十来户人家。咱弄个小院,前面种点菜,后面养只猫。你不爱吵,猫也不闹,它就在墙头晒太阳,我坐在下面磨刀。”
“磨刀干嘛?”
“防贼啊。万一有不开眼的,半夜翻墙进来偷鸡,我一刀吓跑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发现,鸡也没养,贼白跑一趟。咱俩在屋里喝粥,笑他傻。”
她笑了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那我也养盆花。”她说,“不香,不招虫,就绿着。春天冒芽,冬天枯了,明年再长——跟日子一样。”
“对,跟日子一样。”他重复一遍,仰头看天,“我不求多富贵,也不图长生不死。就想每天早上睁眼,看见你在边上,灶上有口热锅,外头鸡叫两声,猫打个喷嚏——这就够了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慢慢靠过来,脑袋抵在他肩窝。
两人不再说话。
风从裂谷深处涌上来,带着点阴寒,但吹到岩台这边,已经软了。远处防线隐约有人影走动,那是各派高手在轮岗,但他们离得远,声音传不到这儿。此刻天地间,仿佛只剩他们两个。
陈玄夜闭眼,呼吸放慢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隔着衣料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他也曾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夜,靠在破庙墙角,听着雨打瓦片,想着明天该去哪儿讨饭。那时候他不信命,更不信温柔这东西能长久。可现在,他信了。
哪怕只有一刻,也算真的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搭在她背上,没用力,只是守着。
“其实我知道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几乎融进风里,“我的命格特殊,注定不得安生。你也一样,走到这一步,退不了。”
“所以才更要抢这点时间。”他说,“别人给不了的安宁,咱自己偷。”
“要是以后没机会了呢?”
“那也偷过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死之前最后想的,是我俩坐在这块石头上,你靠我肩上,我说要养猫,你说要种花——这不比临死念咒语强?”
她轻掐了他一下。
“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人活着,图的就是几个记得住的画面。我记住了这个,够本。”
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整个人倚着他,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交出去。他也稳稳托着,不动如桩。
云层又裂开一道缝,月光斜照下来,刚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。那一瞬,她指尖微光一闪,脚下的碎石竟自行聚拢,填补了一处小坑。灵气流转极轻,像是呼吸自然带动的涟漪。
陈玄夜察觉了,没点破。
他知道,这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片刻安宁——不是逃避,而是珍惜。
远处传来一声鹰啸,划破寂静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地平线,确认无异样后,又缓缓合上。
“你说,那只猫得啥颜色?”他换了个轻松的调子。
“黑的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通体黑,就爪子白,像踩了雪。”
“好家伙,夜行侠猫?”
“嗯。专抓偷菜的耗子。”
“那得给它起个名。”
“叫‘大黑’。”
“太糙了吧?”
“糙才活得久。”
他乐了,喉头震动,连带她也跟着晃了晃。
“行,就叫大黑。以后它睡房梁,咱俩睡炕上。下雨天,它舔爪子,咱俩烤火——谁也不许提江湖,不许说仇家,更不许聊什么月华命格、地脉阴窟。”
“好。”她应下,“谁提谁洗碗。”
“成交。”
风又起,吹乱她一缕发丝,拂过他鼻尖,有点痒。
他抬手,轻轻将那缕发别到她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一场梦。
她没动,只是嘴角又翘了翘。
阳光渐渐暖了些,照在岩台上,两人影子叠在一起,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裂谷边缘,却又倔强地没有断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