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,影子拉得老长。队伍刚出窄道,脚底还踩着碎石坡,陈玄夜就听见身后有人咳了一声。
“这鬼地方,阴气比坟地还重。”
说话的是个披发女子,手里一对银钩晃得厉害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外袍裹紧了些:“我倒不是怕,就是这寒气往骨头缝里钻,跟有针在扎似的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老拳师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后生,你这才哪到哪?我三十年前追一条水鬼,那才叫阴——泡在河底七天七夜,出来时候连肠子都是绿的。”
年轻剑修打了个哆嗦,手一抖,火把差点落地。老拳师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肩膀:“别慌,练气的人最忌心乱。你看我,一身横练皮肉,靠的就是每天三百下撞桩,十年没断过。现在嘛,邪祟近身,先震它三震,它要是不退,我就往前撞——头破血流那是它的事。”
“您这是拿命拼啊。”年轻剑修苦笑。
“命?”老拳师哼了声,“江湖人哪有什么命?只有今天活得痛快,明天死得干脆。”
这话一出,队伍里不少人点头。一个背斧的大汉拍了拍斧柄:“说得对!我这把开山斧,砍过山精,劈过树妖,只要站得住,就没有退的道理。”
“可这次不一样。”道门女修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“地脉阴窟是活的,它会反噬,会模仿,会借势。早年我随师门镇压一处小阴脉,那东西先是装死,等我们撤阵时突然暴起,一口咬断了掌门师伯的护心镜。要不是钟声及时响起,整支队伍都得交代在那儿。”
“钟?”有人问,“能带钟下来吗?”
“带不动。”她摇头,“但我们可以记着它的节奏。三急两缓,破阴驱魂。回头谁要是听见地下有闷响,别管是不是幻觉,跟着这个节拍运功,能稳心神。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灰袍剑修插了句,“节奏对了,心就不乱。”
队伍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消化这些话。接着又有人开口:“我是个散修,没门没派,平日靠符吃饭。说来不怕笑话,我身上这张‘五雷镇煞符’,画了整整三年才成,平时舍不得用,今儿揣着,就是打算豁出去了。”
“值!”提幡的道士接话,“这种事,一辈子能赶上一次,不算白活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粗麻衣裳的中年汉子搓着手,“我在山里守猎户村二十年,每年冬至都有野鬼上门讨供。以前是烧纸、杀鸡、摆香案,去年我直接拎刀站门口,一刀一个,到现在村里再没闹过。”
“那你胆子够肥。”银钩女笑出声。
“胆子是逼出来的。”猎户模样的人低声道,“我不挡,孩子就得挡。”
这句话落下,没人再笑。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,有疤的、有皱纹的、有稚嫩的,但眼神都一样——硬。
陈玄夜一直没说话,只听着。他走在前头,脚步稳,左手按着伤口,血已经凝了,结成一片暗红。听到这儿,他忽然停下,转身面对众人。
“各位说的,我都记心里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炸,就像平常说话,“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不信我,有些人是看热闹来的,还有人纯粹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多硬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圈:“但我想说一句——咱们不是来送死的,是来破局的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你们每一个,能走到这一步,都不是侥幸。你们扛过寒毒、斗过邪物、守过家门,活下来的,就没一个是软蛋。现在这条路,不是让我带头,是我们一起走出来的。”
他抬手指向身后:“杨玉环不是祭品,她是钥匙。而我们,是开门的人。这一战,不是为了谁的名声,不是为了哪个门派的脸面,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们晚上敢出门,是为了老人睡觉不做噩梦,是为了这天下还能有个太平日子。”
说完,他没再看谁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队伍静了几息,然后,杨玉环缓缓上前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拨,仿佛抚过无形琴弦。
刹那间,一股寒意扩散开来,不是攻击,也不是示威,像是一阵风掠过水面,让所有人心头一清。
“诸位所修各异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,却传得远,“有的持剑,有的画符,有的炼体,有的通音律。但你们的心,都是一样的——护世之心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虽魂体未固,力量微弱,但此行若能换得人间安宁,纵使魂飞魄散,亦无悔。”
她说完,不再多言,静静走回原位。
队伍里有人动了。
灰袍剑修拔剑出鞘,剑尖朝天:“我本江湖孤客,今日愿与诸君同命!”
“算我一个!”银钩女跃前一步,双钩交叉胸前。
“破阵!”背斧大汉吼了一声。
“除邪!”道门女修掐诀,掌心亮起一道符光。
“护太平!”不知是谁喊了最后一句。
声音汇成一片,在山谷间回荡。火把映着人脸,照出一张张坚毅的面孔。有人握紧兵刃,有人闭目运息,有人默默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保命符,贴在胸口。
陈玄夜听着身后的声响,没回头,嘴角却扬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更稳。
山路依旧陡,雾气渐浓,但队伍的气氛变了。不再是沉默的赴死,而是攥着拳头往前冲的狠劲。
老拳师拍了拍年轻剑修的肩:“小子,待会儿跟紧我,别掉队。”
“嗯。”年轻人点头,手里的剑握得死紧。
“记住,腿软可以,心不能软。”
“明白。”
前方,岩层裂开更深,黑气开始从缝隙中渗出,像呼吸一样一胀一缩。地面越来越湿,火把照出的地影扭曲不定,但没人停下。
陈玄夜看了眼怀里的残页,黄麻纸边角焦黑,中间那道弧线依旧清晰。他把它塞回去,顺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匕。
杨玉环走在他斜后方,白衣在风中轻轻摆动,魂光依旧微弱,但她站得很直。
队伍继续前行,火光连成一线,像一条不肯熄灭的命脉,穿进黑暗深处。
二十多个人,来自不同地方,练不同功夫,有过不同过往,但现在,他们只有一个目标。
破阵。
除邪。
护太平。
陈玄夜抬头看了眼前方,雾太重,看不清路尽头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路还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