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光还在跳,但节奏已经乱了。
陈玄夜站在高台前三丈,短匕杵地,左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玉佩的温热。那热度不像之前那样忽强忽弱,现在稳得像颗活心,一下一下,跟他心跳对上了拍子。
他喘得不比别人轻,腿肚子打颤,连指甲盖都泛白。可眼睛没闭,死死盯着那个月牙形的空位。刚才那一击,他们真的摸到了门缝——不是撞运,是实打实用血、用灵、用命试出来的路子。
身后各派精锐瘫的瘫,坐的坐,一个个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灵气榨干,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。雷符师靠岩壁滑坐在地,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甩出去的符,电光早熄了。火印女修盘膝调息,掌心余焰将灭未灭,青灰色的火苗子一抖一抖,像风中残烛。
没人说话。
也不用说。
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,谁都清楚——邪阵被打出了破绽,它慌了,但它还没倒。只要它还亮着,华清池底的地脉阴窟就还在吸魂炼魄,杨玉环的魂灵就一日不得安宁。
风从池底往上刮,带着股铁锈味,混着焦土和血腥。陈玄夜舔了下嘴唇,满嘴腥咸。他抬眼扫了一圈战场,目光最后落在侧后方那道人影上。
神秘人站在岩壁投下的暗处,背对着众人,身形瘦削,披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,连个兜帽都没有,却始终没被风吹乱一丝衣角。自打上次现身指点“引子”之后,他就再没说过话,也没出手,像根插在地上的桩子,静得让人差点忘了他的存在。
可陈玄夜记得。
前七轮攻击,每次节奏卡点,都是这人在最紧要的关头轻轻咳一声,声音不大,但刚好压在紫光第七次跳动前的顿挫上。那一声,像是提醒,又像是校准。
而且……他用的法术路数,太熟了。
不是江湖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,也不是天枢院那种官家刻板的符箓体系,而是昆仑墟特有的“断脉引气”之法——气息走的是逆经,灵力运转时会在指尖凝出一点淡青色的雾,转瞬即逝。
陈玄夜见过一次。
守墟老人煮茶时,随手拂去茶沫,指尖就有这么一缕青雾。
他咬牙撑起身子,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。短匕拔出地面,拖在身后划出一道浅痕。一步,两步,他朝着那人走去,脚步虚浮,却走得极稳。
“你。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墙,“到底是谁?”
那人没动。
风掀了下他衣角,露出半截手腕——枯瘦,布满老茧,右手食指第二节缺了小半截,像是被什么利器齐刷刷削去的。
陈玄夜瞳孔一缩。
昆仑墟有个规矩:弟子入门三年内若未能参透“月引图”,就得自断一指,以示与道无缘。能留下来的,十不存一。
眼前这人,不但活下来了,还能用断脉引气之法操控节奏……说明他不仅入过昆仑墟,还曾是其中佼佼者。
“你不说,我当你是帮手。”陈玄夜站定,离他三步远,声音低下去,“可我现在知道,你能看穿邪阵的呼吸,懂昆仑墟的古法,甚至……你知道‘引子’是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不只是帮忙。你是冲着她来的。”
那人终于动了。
缓缓转过身。
脸上蒙着层薄灰,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——不老,也不年轻,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,只剩下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眼底。
他看着陈玄夜,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过了几息,才轻声道:“你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“快?”陈玄夜冷笑,“我打了七轮,死了三个修士,才换来它抖一下。你说我快?”
“若换作十年前的我,可能十轮也摸不到门。”那人说着,竟笑了笑,嘴角扬起个极淡的弧度,“那时我也以为,破阵靠的是力。”
“那你现在靠什么?”
“靠记得。”他说,“记得她还在的时候,昆仑墟是什么样。”
陈玄夜心头一震。
“你认识她?前世的她?”
那人没答,只是抬起那只残指的手,轻轻抚了下胸口位置,动作轻得像碰一片落叶。
“我是她师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“同一批入墟,同一块碑下立誓,说要护天地清明。她天赋比我好,心性比我净,本该活得更久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她转世了。为了镇地脉,自愿坠入轮回。”
陈玄夜盯着他。
“所以你一直跟着?”
“不算跟。”那人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没走远。每隔几年,去华清池外站一晚,听听有没有琴声。”他苦笑,“她以前爱抚琴,说音律是魂的回响。我以为她转世后还会弹。可这么多年,一次也没听过。”
陈玄夜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断崖那边的琴弦……是你埋的?”
那人点头。“她最后一次现魂,是在断崖抚琴。曲没弹完,弦断了。我捡了那段弦,埋在那里,想着万一哪天她回来,能听见回音。”
“所以你帮我,不是为了天下大义。”陈玄夜声音低下来,“是为了她。”
“天下大义也是她。”那人看着他,“你以为她为什么会被选中?月华命格不是诅咒,是责任。她前世自愿封印地脉阴窟,换来人间百年太平。如今武则天要借邪阵唤醒上古邪神,一旦成功,不只是长安遭殃,整个中原龙脉都会崩塌,亿万生灵涂炭。”他目光转向高台,“我不出手,谁出?”
陈玄夜沉默。
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玉佩。
原来这块救了商队、带他走上修行路的破石头,早在多年前就被某种命运牵住了线。而他自己,不过是从一个局,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局。
可那又怎样?
他抬头,眼神没软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那人反问,“你会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?还是信一块自己会发热的玉?人总得先撞了南墙,才知道哪堵墙该拆。”
陈玄夜咧了下嘴,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“我不是看得透,是看得太多。”那人说完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玄夜叫住他,“你还知道什么?关于她,关于这个阵,关于……怎么彻底毁掉它?”
那人停下,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我知道的,已经太多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知道得多,不如做得多。路在你脚下,不在别人嘴里。”
说完,他抬脚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。
身影渐渐淡去,像被风吹散的烟尘,不留痕迹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没追,也没喊。
他知道,这人不会再回来了——至少不会以这种方式出现。
他低头,左手重新按回心口。
玉佩还在发烫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阵法波动。
是因为他心里那团火,又烧起来了。
他转过身,看向高台。
紫光仍在跳动,节奏混乱,像一条受伤的蛇在扭动身躯。
他举起短匕,刀尖指向月牙位。
身后,雷符师挣扎着爬起来,抹了把脸,哑着嗓子问:“还……还打?”
“打。”陈玄夜说,“这次,咱们不是找门缝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喉咙里全是血味,“是踹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