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当顶,光像烧红的铁片压在背上。陈玄夜靠在断墙边,嘴里那颗灰绿色药丸的辣劲儿早散了,只剩一股子土腥味黏在舌根。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蹭过眉骨时碰到了一道新裂口,血已经半干,结成硬壳。
右臂还是麻的,像是被人用麻绳捆了一圈又一圈,越收越紧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指节僵得像生锈的铁环。左肩那枚蟠龙钉挖出来后只草草包扎过,布条被血浸透,现在一抬手就扯着筋疼。
可眼睛不能闭。
他撑着短匕,一点一点从战壕里站起来。刀尖插进焦土,借力往上顶,膝盖打了个颤,总算没跪下去。脚底下碎砖咯吱响,踩到一块带血的布角——是快脚帮的袖标,半截还连着条胳膊,人不知死在哪堆尸首里了。
他没看,只把目光投向战场中央。
烟尘没散,风一卷就是一阵黑雾。东面刚消停的补给线又起了火头,粮袋烧得噼啪响,油膏混着米粒在地上冒泡;西面影卫退了,但地上留了三具尸体,摆成三角阵型,明显是故意的——引人去查,好再杀一波。
凤辇还在百步外,帘子垂着,纹丝不动。
“她不急。”陈玄夜低声说,不是对谁讲,是对自己耳朵说,“她等我们先崩。”
他眯起眼,盯着敌阵调度。天枢院护法轮替上场,每换一波,中间都空三息。不多不少,刚好够一支轻骑穿插过去。妖兵推得慢,九尺高的重甲怪走一步震一下地,可走得歪,左边比右边快半拍,整条阵线像块弯弓,绷得太久,迟早要断。
“左倾……后继乏力。”他脑子里闪过市井里赌斗的画面——那些街头混混打群架,一开始嗷嗷叫往前冲,打到后来气短腿软,脚步就乱,露出破绽。眼前这阵仗,不过放大版罢了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各派推演时,韩九指指着沙盘说:“他们不怕死,怕断档。”当时没人懂,现在懂了。
断档的就是这三息。
他咬牙,一脚踏上残塔基座。砖石松动,差点滑下来,左手猛按墙面才稳住。站定后,他抽出短匕,对着塔柱抬手就是三击——
铛!铛!铛!
声音不大,但在战场上格外清晰。这是上一场打出来的暗号,只有骨干认得。第一声落,东面雷猛回头;第二声出,柳七娘从符阵中抽身;第三声响完,赵无归拄刀站直,孙踏云从尸堆后探头,韩九指指尖雷光一闪即灭。
五个人影陆续往中路靠。
陈玄夜没动,就站在塔基上等。风吹得大氅猎猎响,像面不肯倒的旗。他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近:雷猛胸口包扎歪了,血还在渗;柳七娘左手三根手指缠着符纸,指尖发黑;赵无归脸上那道疤紫得发亮,显然刚拼过命;孙踏云弓弦换了根粗的,估计是临时拆了别人的;韩九指脚下符文闪得厉害,整个人摇晃两下,扶了把墙才站稳。
都是强撑的。
可都来了。
“谢无赦退了?”陈玄夜问。
“退了。”赵无归啐了一口,“临走还瞪我一眼,跟死了亲爹似的。”
“不是退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是换。他们轮着来,耗我们。”
众人沉默。柳七娘低头看自己手,喃喃道:“我已经画不出第七道锁链了。”
“我也拉不开满月弓。”孙踏云甩了甩手腕,“刚才那一箭,差点脱手。”
韩九指喘着说:“剑阵还能撑一次……最多两次。”
陈玄夜听着,没接话。他蹲下身,用匕首尖在焦土上划了条线,接着画出敌阵轮廓,标出护法换防点、妖兵推进路线、影卫潜行死角。
“东翼压太狠,他们补不上来了。”他指着图说,“西面影卫折了两组,三息内无援。中路谢无赦旧阵位空着,凤辇视线有盲区——从这里突,能切到她眼皮底下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主攻?”雷猛皱眉,“我们现在这状态,主攻就是送死。”
“不是全军压上。”陈玄夜抬头,“是佯攻掩护,主力隐伏。你们听令:青城派带符修从左翼佯动,逼他们调兵;铁剑门重甲营在右路列盾,拖住骑兵;快脚帮传令手绕后,一旦发现敌方调度混乱,立刻吹哨为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我和韩九指带精锐三十人,从中路断点切入,直扑凤辇视线死角。只要逼她露头,就有机会。”
“你疯了?”柳七娘猛地抬头,“你现在走路都打晃,还想去刺主帅?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玄夜看着她,眼神清得很,“她不动,是因为她在等我们崩。可现在——”他伸手一指敌阵,“他们先露破绽了。三息空档,左倾偏差,这不是强,是疲。我们撑不住,他们也撑不住。这时候谁先动手,谁就能抢一步活路。”
没人说话。
风卷着灰烬从他们脚边掠过,一片烧焦的“共守”旗角贴着地面爬了两寸,又停下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赵无归突然开口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雷猛拄着刀站直。
“符阵还能撑一次。”柳七娘咬牙,“最后一次。”
孙踏云没说话,只是把新弓拉了拉,试了试弦。
韩九指看着陈玄夜,点头:“雷光蓄满,随时可发。”
陈玄夜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这些人都快到极限了,脸上的灰和血混成泥,衣服破得不成样,可站在这儿,没一个人往后退。
他低头,在地上重新画出行进路线,用手沾了点血,标出每个节点的位置。
“记住,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让下一波人能喘口气。只要我们能逼她动,后面就有机会。”
他站起身,短匕插回腰间,左手按在刀柄上。
远处凤辇依旧静默,帘子没掀,风也没停。
可他知道,机会就在眼前。
他抬起手,准备下令。
就在这时,西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——快脚帮的紧急信号。
所有人猛地转头。
陈玄夜的手停在半空,目光死死盯住敌阵后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