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在,风没停,灰烬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。陈玄夜一脚踩断那支歪斜的箭,第二步落下时右臂猛地一抽,像是有根锈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。他没管,第三步直接冲了出去。
黑色大氅被风鼓起,像一面不肯降的旗。
他没扑向敌军前阵,也没去救哪个正被围攻的兄弟,而是直奔战场中央那座塌了一半的瞭望塔——那是昨夜各派高手推演时定下的指挥点,地势高,视野宽,谁占住它,谁就能看清全局。可现在塔顶只剩一根歪杆子,挂着半片破旗,风一吹,呼啦作响,像个吊死鬼晃荡。
陈玄夜纵身跃上残垣,脚底踩碎一块焦砖。他抽出短匕,反手三击塔柱——铛!铛!铛!声音清脆,穿透喊杀声。
这是信号。
左翼青城派立刻结阵,蓝袍弟子三人一组,掌心贴地,灵力涌出,一道淡蓝色光盾从土里拱起,挡住一波黑羽弩箭;铁剑门重甲营轰然前压,刀盾手列成墙,硬生生扛住天枢院骑兵的冲锋;快脚帮的传令手在战团缝隙中穿行,一边吼着方位,一边把染血的布条绑在手臂上做标记。
人回来了。
赵无归拄着刀站在坡下,喘得像头老牛,脸上那道疤泛着紫红;柳七娘指尖掐诀未散,袖口撕了一截,露出小臂上的擦伤;雷猛的断刀卡在一具妖兵尸体里,正用脚踹着往外拔;孙踏云从树上跳下来,弓弦崩断了一根,手指全是血口子;韩九指守在中军节点,剑阵已成,但脚下符文明灭不定,显然撑得吃力。
“都听好了!”陈玄夜站在塔上吼,“别盯着一个点死磕!她要的是耗,咱们不能陪她耗!”
话音未落,凤辇方向忽然腾起一股黑雾,旋即炸开,三头六臂的怪物落地,浑身漆黑,关节反弯,六只手上分别握着钩、镰、刺鞭、骨锤、断齿锯和一把不知什么生物的脊椎当刀。它张嘴就是一团黑焰,直喷联军中枢。
雷猛刚拔出刀就撞上了这玩意儿,断刀横扫,砍在它肩上,火星四溅,却只刮下一层焦皮。怪物反手一钩,雷猛胸口铠甲裂开,整个人倒飞出去,砸进一堆尸堆里没了动静。
“柳七娘!符阵封它下盘!”陈玄夜跳下高台,左手持匕,贴地疾冲。
柳七娘咬破指尖,血画符纹,地面瞬间浮出六道锁链虚影,缠住怪物双腿。怪物怒吼,肌肉暴涨,咔咔两声挣断三条,剩下三条还挂着,拖着它走得歪斜。
陈玄夜趁机逼近,矮身滑到它侧后,匕首捅进腰眼,顺势一划——黑血喷出来,带着腐臭味,溅了他一脸。他屏息,翻滚脱身,回头一看,匕首刃口发黑,边缘开始冒泡。
“有毒。”他甩了甩匕首,抬眼见韩九指已引动剑阵雷光,五柄长剑悬空排列,噼啪作响,蓄势待发。
“孙踏云!符箭引雷!”他吼。
孙踏云搭箭上弓,箭头裹着黄纸符,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,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火苗。他松弦——
嗖!
符箭破空而至,正中怪物头顶。雷光顺着箭尾劈下,轰的一声,怪物半边身子焦糊,膝盖一软跪地。赵无归趁机从侧翼扑上,一刀斩断它一条手臂,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,是蠕动的虫群。
“操!”赵无归跳开,刀尖挑着一只还在扭动的黑虫。
“埋了它!”陈玄夜低喝。
五人迅速变位,按七星方位站定:韩九指居中引雷,孙踏云补箭,柳七娘续符,赵无归与另一队青城弟子合围左右,陈玄夜亲自压后。最后一道雷光落下时,怪物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,整个身体塌陷下去,像被无形巨手按进地里,最终只剩一个焦黑坑洞,冒着青烟。
没人喘气。
陈玄夜抹了把脸上的黑血,抬头看向百步外的凤辇。帘子依旧垂着,静得像座坟。
“她还没出手。”柳七娘靠在一块石头上,喘着说,“这只是开胃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夜把匕首插回鞘,右手又开始发麻,指尖冰凉。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灰绿色的药丸,也不看,直接扔进嘴里嚼碎。一股辛辣混着土腥味在舌根炸开,喉咙像是被人用砂纸搓过一遍,但气血猛地一热,胳膊总算有了知觉。
“下一个是什么?”雷猛拎着刀走过来,胸口包扎都没弄好,说话漏风,“再来一头?还是直接派护法上?”
“都会来。”陈玄夜盯着凤辇,“她不会一口气放完底牌,得一点点逼我们交筹码。”
话刚说完,东面战线突然爆开一阵惨叫。一队天枢院护法突入联军补给线,领头那人披黑袍,戴青铜面具,手握双环刃,一刀就把两名快脚帮弟子拦腰斩断。血喷得老高,洒在旁边的干粮袋上,湿漉漉一片。
“韩九指!东线交你!”陈玄夜挥手。
韩九指点头,带人支援而去。
紧接着西面告急,三名影卫潜行成功,差点割断柳七娘的喉咙,幸亏她反应快,甩出符钉自保,才没当场毙命。赵无归带人围剿,费了好大劲才把人钉死在土里。
战场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破布,每一寸都在撕裂、缝合、再撕裂。
陈玄夜在战团间来回穿梭,哪里快崩了就补哪里。他亲手格挡过一名护法的突袭,两人对拼十回合,最后他用匕首削断对方手腕筋脉,反手割喉。尸体倒下时,他才发现自己左肩不知何时中了一记暗器,深嵌皮肉,拔出来一看,是枚刻着蟠龙纹的小钉。
“天枢院的东西。”他啐了一口,把钉子扔了。
太阳爬到了头顶,战场上的尸体已经叠了三层。有人踩着同伴的背往前冲,有人抱着将死的兄弟哭骂,还有人疯了一样挥刀,直到力竭倒地。
陈玄夜蹲在一个临时挖出的战壕里,靠着断墙喘气。粗制回气丸的效果正在消退,四肢发沉,呼吸带血沫。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凤辇,依旧静止,帘幕低垂,仿佛里面坐的根本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咬牙,吐掉嘴里的血块。
起身时,右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他扶住墙,稳住身形,重新抽出短匕。
就在这时,正前方大地震动,一队重甲妖兵列阵推进,身高九尺,手持巨槌,每走一步,地面都抖一下。它们身后,一名天枢院护法缓步而来,银甲白袍,面具覆面,腰悬双剑。
陈玄夜认得这身打扮——天枢十二护法之一,号称“断江手”的谢无赦。
谢无赦停下,在距他三十步处站定。没有废话,拔剑,平推。
剑气如潮,迎面拍来。
陈玄夜举匕格挡,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步,靴底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沟。他稳住,再冲,近身搏杀。匕首快,但对方剑势沉,每一招都带着碾压之力。五六个回合下来,他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指尖滴落。
谢无赦也不好过,肩甲裂开,嘴角渗血,显然是吃了陈玄夜一记暗劲。
两人对视,喘着粗气,谁都不肯退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谢无赦开口,声音沙哑,“她有的是人,你呢?”
陈玄夜没答,只是把匕首横在胸前,刃口朝前,指向对方咽喉。
谢无赦冷笑,再度挥剑。
剑光与匕影撞在一起,火花四溅。
战壕边,一面被踩烂的“共守”旗躺在血泊里,一角被风吹起,轻轻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