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还在刮,寅时的天还没亮透。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缩回帐中,帘子落下,隔开外面死寂的营地。
帐内灯火昏黄,映着武则天的脸半明半暗。她站在测灵幡前,指尖轻轻一弹,那旗面依旧纹丝不动,灰扑扑的像块抹布。她又走到阵盘边,掌心贴地三息,只觉地脉如断线风筝,飘忽难寻。再抬头看沙盘,己方黑旗已熄了七成,残余几面也摇摇欲坠,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。
“不是战败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被压住了根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砸进雪里。紧接着,一名亲卫踉跄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:“西南角,三名巡哨倒下,查不出伤,灵力尽失。”
武则天没说话,只是慢慢走回高台,坐下。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突然停住。
她抬手,撕开左袖。
一道血线从腕间划过,血珠滚落,在地面画出一个逆旋的符形。她并指为笔,以血为引,凌空一点。
轰——
脚下大地裂开,红纹如蛛网蔓延,瞬间覆盖整个帅帐地基。阴风自地底涌出,带着腐土与铁锈味,卷起帐中灯烛,火苗全转成幽绿。空中浮现出一圈圈扭曲的刻痕,像是某种古老文字,又像是野兽爪印,层层叠叠,围成一座倒悬的阵图。
她站起身,双臂张开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雪:
“既压我势,我便破规。”
阵纹开始转动,速度越来越快,地面裂缝深处传出低吼,像是有东西在爬,又像是无数人在哭。天空随之变色,原本沉沉的夜云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其后翻滚的黑雾。那雾不散,反而往下压,如同锅盖扣下,将整片营地罩住。
就在这时,第一道裂痕出现在半空。
不是闪电,也不是雷光,而是一条横向撕开的口子,边缘泛着焦糊般的黑边,像被烧坏的布。从中探出一只爪——骨节粗大,指甲如刀,皮肤呈青灰色,还挂着黏液。
接着是第二只。
第三只。
第四只……
一共七道裂口,在营地中央上空同时炸开。每一道都钻出一个身影。
第一个落地的是个驼背怪物,头生三眼,中间那只竖着,瞳孔是蛇一样的细缝。它四肢着地,落地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关节错位又强行接上。它嗅了嗅空气,喉咙里滚出咕噜声。
第二个是人形,但背后长着六条手臂,每只手里都握着不同兵器:弯钩、短矛、骨刺、铁链……它一言不发,只是缓缓转动脖子,发出咯吱声响。
第三个最矮,却最宽,浑身肌肉鼓胀如瘤,皮肤裂开处露出暗红筋络。它落地后直接一拳砸向冻土,轰出一个丈许深坑,碎冰四溅。
第四个漂浮而来,下半身是烟雾状,上半身穿着残破铠甲,胸口有个碗大的洞,里面跳动着一团紫火。它没脚,滑行前进,所过之处积雪自动蒸发。
第五个通体漆黑,像用墨汁浇出来的影子,只有双眼两点猩红。它不动,也不出声,但周围温度骤降,连风都绕着它走。
第六个是个女人模样,但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她轻轻张嘴,吐出一口气,那气竟是黑色的,沾到哪里,哪里的兵器就开始生锈。
第七个最大,足有三丈高,牛首人身,肩扛一根断裂的石柱,柱头上还缠着半截锁链。它落地时震得方圆十步内积雪腾空而起,形成一圈环形雪浪。
七个妖邪,形态各异,气息却一致——邪、凶、暴。
它们出现后,并未立刻行动,而是各自站定位置,围成一圈,面向中央的召唤阵。那阵图此时已黯淡下去,裂纹逐渐闭合,唯有武则天站立之处,仍有一缕黑气缠绕脚踝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指尖微微发抖,脸色比雪还白。但她没坐,也没扶,只是静静看着这七道身影。
片刻后,她抬起手,指向远方——正是陈玄夜所在的高地方向。
七个妖邪同时抬头。
三眼驼背怪发出嘶叫,六臂者挥动兵刃,无脸女咧嘴一笑,巨牛妖抡起石柱砸向地面,轰出一声巨响。
下一瞬,它们动了。
六臂者率先腾空,其余紧随其后,唯有那个影子般的黑妖留在原地,缓缓转头,扫视了一圈营地内的己方士兵。那些人本就萎靡,被它目光扫过,竟齐齐打了个寒颤,有人当场跪倒,抱着头呻吟起来。
但这黑妖没多留,几个呼吸后,也化作一道黑线,追向同伴。
七道身影划破夜空,速度快得拉出血色残影。它们飞过之处,风雪避退,寒气消散,留下一条焦灼的通道,空气中弥漫着烧肉与腐骨混合的恶臭。
地面震动渐弱,天上黑云缓缓合拢,那七道裂口自行愈合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有地上残留的血迹、焦痕、深坑,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帅帐内,武则天终于坐下。
她闭上眼,调息片刻,额角渗出冷汗。但她嘴角,却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压我势?”她喃喃道,“那就看看,是谁先撑不住。”
帐外,风雪重新落下,掩盖了地上的痕迹。营地陷入诡异的安静,连篝火都烧得无力。士兵们蜷缩在帐篷里,没人敢说话,也没人敢睡。他们能感觉到,有什么变了。
不再是虚弱,而是恐惧。
一种来自更高层次的、不属于人间的压迫感,正从远处逼近。
而在那片被雪覆盖的高地上,陈玄夜仍站在箭楼残骸旁,双手拄匕,目光盯着敌营方向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要来了。
七道黑虹正高速掠来,速度快得撕裂空气,发出尖啸。
最近的一道,离战场只剩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