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落在沙盘上,很快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气蒸成白烟。那烟不散,反而扭曲着往上窜,像有东西在底下烧。
武则天的手还按在心口,指尖发颤。她没看沙盘,也没抬头,只是缓缓将左手抬起,掌心朝下压向地面。一道暗红的光从她掌缝渗出,渗进地毯,顺着纹路蔓延至帐子四角。金线绣的龙纹开始发烫,鳞片一寸寸亮起,如同活了过来。
她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空中。
血雾没落,反被那股阴冷的太阴之力冻成细碎冰晶,悬在半空,闪着寒光。她眉头一拧,眼中闪过一丝戾气,猛地一吸气,竟将那些血冰尽数吸入鼻中。刹那间,整张脸涨得通红,额角青筋暴起,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炸开。
但她撑住了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不像人声,倒像是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嘶鸣。她双手猛然结印,十指翻飞如电,每一动都带出残影,印诀越掐越快,最后“啪”地一声合于眉心。
地面震了一下。
不是大战那种轰然巨响,而是像地底有东西翻了个身,闷闷的一抖。帐外的风雪忽然停了那么一瞬,连飘着的雪花都僵在空中。紧接着,一道裂缝从大帐正下方裂开,直延伸到前线三百步外,泥土翻卷,黑气涌出。
腥臭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那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,也不是血腥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从九幽最底层刮上来的秽气——闻一口就让人想吐,脑子发沉,眼前发黑。几个守在帐外的亲卫刚想冲进来汇报战况,闻到这味儿直接跪下,抱着头干呕,鼻孔耳朵里渗出血丝。
武则天睁眼了。
瞳孔是纯黑的,没有眼白,像两口深井。她盯着那道地缝,声音沙哑得不像女人:“出来。”
第一只手扒上了地面。
那不是人的手,五指分叉如爪,指甲漆黑弯曲,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。接着是头——一颗歪斜的脑袋,脸上没有鼻子,嘴巴裂到耳根,双眼是两团绿火,在黑暗中忽明忽灭。它整个爬出来时,身高接近丈二,躯干由碎骨和黑雾拼接而成,胸口有个大洞,里面不断有小手伸出来又缩回去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第二只紧随其后。
这尊更怪,头生三根扭曲角枝,像是烧焦的树枝插在头皮上,每走一步,角上就滴下黑色脓水,落地即腐蚀土壤,腾起阵阵白烟。它的手臂极长,垂到膝盖,手指竟是蛇头形状,吐着信子,嘶嘶作响。
第三只最安静。
它没有吼叫,也没有张牙舞爪,只是缓缓站起,双足落地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踩碎了什么骨头。它全身裹在黑雾里,身形模糊,但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”——目光扫过战场,所及之处,倒地未死的士兵突然抽搐,嘴角咧开,露出诡异笑容。
三尊妖邪站定。
它们没立刻进攻,也没列阵,而是各自仰头,对着天空发出不同频率的嘶吼。第一只尖利刺耳,第二只低沉如鼓,第三只则是无声的震动,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。三种声音叠加在一起,形成一种古怪的共鸣,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武则天松了口气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单膝一软,差点跪下,硬是用手撑住案几才稳住。嘴角溢出一道血线,顺着下巴滴在龙袍前襟,晕开一片暗红。但她嘴角却扬起一点弧度,像是笑,又像是抽搐。
“动不了是吧?”她低声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就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动’。”
话音未落,第一尊妖邪突然转身,朝着最近的一片伤兵堆走去。那些人原本趴在地上喘息,有的已经意识模糊,可当妖邪靠近时,他们的眼睛齐刷刷睁开,瞳孔全黑,嘴角咧到耳根,齐声笑了起来。
妖邪张嘴。
不是咬,也不是抓,而是吸。
一股强烈的气流从它口中爆出,地面的积雪、碎甲、断刃全被卷起,连带着七八个伤兵也离地飞起,像稻草一样塞进它嘴里。它没咀嚼,直接吞下。每吞一个,躯体就凝实一分,原本由黑雾组成的肌肉开始显现出纹理,皮肤变得坚韧,指甲泛出金属光泽。
第二尊妖邪蹲下身,用蛇头手指轻轻点了一个濒死士兵的额头。那人瞬间瞪大眼睛,四肢剧烈抽搐,皮肤迅速干瘪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,最后“噗”地一声化为灰烬。而那灰烬竟逆着重力飞起,钻进妖邪胸口的裂口,它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,双臂暴涨三尺,指尖生出弯钩状利刃。
第三尊没动。
但它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。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,凡是被波及的士兵,无论死活,身体都开始变形——有人手臂拉长,有人头颅凹陷,有人脊椎突出如刺。他们没死,却已不成人形,缓缓站起,站成一排,面朝敌阵方向,静默等待命令。
武则天缓缓闭眼。
她知道这招代价极大。精血燃烧,龙脉逆行,经脉已经裂了七处,肋下那股刺痛现在变成了锯齿般的钝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割肺。但她不在乎。
输不起。
她坐了半辈子高位,从掖庭宫女走到今天,踩过多少尸骨才换来这一身龙袍?现在让她被一个沉睡的女人用气息压得抬不起头,让一个市井出身的小子带队冲锋,让她亲手布下的大军像废物一样瘫在雪地里?
不可能。
她再睁眼时,眼里已恢复清明,只是脸色惨白如纸。她抬起手,指向战场中央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三尊妖邪耳中:
“去。”
三尊妖邪同时动了。
第一尊踏地跃起,落地时已冲出百步,沿途所有挡路的尸体、拒马、铁蒺藜全被它一脚踢飞,砸向同伴防线。第二尊双臂一展,利爪撕裂空气,直扑一处尚有余力的术修小队。第三尊依旧缓慢,但它走过的地方,地面开始龟裂,裂缝中渗出黑水,所触之物皆迅速腐化。
前线彻底乱了。
原本因太阴之力而陷入沉默的战场,此刻被一种更邪性的躁动取代。有人开始狂笑,有人撕扯自己脸皮,有人跪地叩首,仿佛那三尊妖邪是他们的神明。影卫的盾阵出现缺口,雷符引线自燃,炮车轮子陷进腐土,再也推不动。
风雪又起了。
但这次的风是热的,夹杂着黑灰与恶臭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天上的云层被某种力量搅动,旋成一个巨大的漏斗,中心正对战场。月光被完全遮蔽,只剩下妖邪身上那几点绿焰,在黑暗中摇曳,像地狱的灯笼。
武则天站在帐中,一手扶案,一手仍掐着法印。她的影子被火光照在帐壁上,拉得很长,形状却不像人——那影子头生双角,肩背耸动,仿佛也有什么东西,正从她体内慢慢爬出。
她没回头。
只是盯着沙盘上那枚白子,看着它被新落下的黑灰一点点覆盖,最终,彻底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