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还在刮,陈玄夜站在高台边缘,手里那面破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块烧焦的布条在空中甩动。他没再看远处的金帐,也没去理脸上干涸的血痕,而是转身,一脚踩上焦石堆成的临时指挥台,把令旗往腰间一别,抽出短匕,在冻硬的地面上划出三道深痕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但足够大,盖过了远处雷鼓的闷响,“不是守,是打。”
底下站着七八个还能站稳的人。蜀山女修肩上的断箭还没拔,少林僧人拄着半截木棍,药王谷两个术修脸色发青,明显是透支了灵力。西域刀客蹲在地上磨刀,听见这话抬了抬头,刀刃映着天光一闪。
“武则天每次放雷,手要停两息。”陈玄夜用匕尖点了点中间那道线,“不是她不想快,是她身体扛不住。我们不等她缓过气,就冲。”
没人说话。有人喘着粗气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抖得厉害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冷的。
“我知道你们快到头了。”陈玄夜顿了顿,把匕首插进地里,双手撑着膝盖往前倾身,“我也快不行了。肋骨这伤一吸气就疼,脚底板早没知觉了。可咱们要是现在退,长安城里的百姓就得替我们顶上去。老人、孩子、病弱,他们不会轻功,也没有符咒,挡得住什么?”
西域刀客站了起来,把磨好的刀往腰带上一别:“头儿说怎么干,我就怎么干。”
“分三段。”陈玄夜直起身,指着地面三道线,“第一段,扰攻。逼她出手。第二段,测速。轻功的兄弟摸到三百步内,看她反应多快。第三段——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我带人主攻,直扑中军,不求杀人,只求打乱她的节奏。”
“谁负责哪一段?”少林僧人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术修组三人,药王谷两位加上蜀山那位,联手起阵,目标是让她不得不施法自保。”陈玄夜看向三人,三人互相看了一眼,缓缓点头。
“轻功组两人,昆仑游侠和西域这位,从左右雪坡滑降,尘烟一起就动,探完即退,活着回来就是功劳。”
昆仑游侠咧嘴一笑:“探完了,还能顺手扔个火符不?”
“随你高兴。”陈玄夜也笑了下,转瞬即收,“第三段主攻,我带队,剩下能拿兵器的,全跟我走。目标不是杀她,是逼她调兵回防。只要她慌了,我们就赢了一半。”
“号令呢?”蜀山女修问。
“三声鼓。”陈玄夜从背后抽出一对铁槌,“我敲鼓为号。一声准备,二声潜行,三声——”他抬眼望向敌阵,“猛虎扑食。”
话音落,没人再问。各派高手默默散开,找自己同门汇合。药王谷术修咬破指尖开始画符,昆仑游侠活动肩颈,西域刀客把刀背绑在背上,腾出双手抓绳索。少林僧人盘坐片刻,忽然起身,把木棍往雪地一插,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句什么,然后走向主攻队列。
陈玄夜站在高台上,看着他们动作,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松了一寸。
他知道这计划凶险。两息时间,差一丝都可能全军覆没。术修一旦起阵太慢,轻功者就会暴露在影骑刀下;轻功若测不准时机,主攻队冲出去就是送死。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死守是死,反攻也是死——可反攻至少还能选个死法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色。阴云压顶,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,生疼。远处雷鼓又响了,节奏比之前更快。
来了。
他握紧鼓槌,盯着敌阵方向。
药王谷术修三人并肩而立,指尖血符燃起幽蓝火焰。蜀山女修掐诀,一道剑气冲天而起,在空中炸出刺目火花。九曜虚光阵——假的,但看起来够真。五道光影交错升空,模拟大规模术法轰击,直指敌方中枢。
武则天那边果然有反应。
金帐前龙纹旗晃动,她缓缓抬手,掌心凝聚赤色雷光,空中云层翻滚,一道粗雷劈下,轰在己方阵地前沿,炸出深坑,两名来不及撤离的弟子当场焚毙。
烟尘未散。
陈玄夜眼神一凛——就是现在!
他举起鼓槌,狠狠砸下第一声。
咚!
昆仑游侠与西域刀客同时动了。两人如离弦之箭,自两侧雪坡俯冲而下,借风势掩护,贴地疾行。影骑有所察觉,两道黑影从侧翼杀出,但被早有准备的蜀山飞剑截住。
第二声鼓响。
咚——!
两人已逼近至三百步内,藏身于残车之后。尘烟弥漫中,他们死死盯着金帐方向。只见武则天收手刹那,肩头微沉,指尖轻颤,气息下沉,足足两息才缓缓提气。
“是真的!”昆仑游侠低语一声,反身疾退。
第三声鼓,炸响。
咚咚咚——!
陈玄夜跃上高台,双槌狂擂,鼓声如暴雨倾盆。主攻队全员出动,箭雨覆盖敌阵前线,飞索抛出,勾住敌方拒马强行拉塌。他亲自带头,黑氅翻飞,短匕出鞘,带着十余名精锐如猛虎下山,直扑中军。
敌方大乱。
原本稳步推进的炎骨战车被迫转向防御,术师团仓促结盾,影骑紧急回援。金帐周围亲卫瞬间集结,长枪列阵,但阵型已有裂口。武则天坐在高位,第一次没有立刻下令,而是微微闭眼,似在调息。
就是这一瞬的迟疑。
陈玄夜冲到两百步外,猛然抬手,身后弓手齐射,三枚爆炎符精准落入敌方传令兵群中,轰然炸开,通讯中断。
敌阵,乱了半拍。
他站在雪地中,鼓槌垂落身侧,胸口剧烈起伏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但他笑了。
成了。
各派高手陆续退回掩体。术修组三人倒下两个,最后一个靠在同伴肩上喘气。轻功组安全返回,带回一句口信:“她手抖得比上次厉害。”主攻队伤亡五人,但成功撕开防线缺口,逼得敌方主力回防,东坡战线压力骤减。
陈玄夜站在高台上,没动。
风更大了,吹得他衣袍翻飞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他望着敌阵方向,金帐依旧矗立,但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势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抬起手,重新握住鼓槌。
下一波,该什么时候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