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旗还在飘,陈玄夜的手也没松。
风卷着焦味和血气往脸上拍,他眯着眼,盯着远处那两辆仍在推进的炎骨战车。履带碾过冻土,压碎残肢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像有人在嚼骨头。敌军雷鼓未停,一声比一声急,像是催命。
他站在高台边缘,脚边是半截烧黑的令旗杆,刚才那一波冲锋,副将扑上来替他挡了飞石,人抬下去时嘴里还喊着“防线不丢”。现在没人说话,连喘气都压得极低,仿佛声音大一点,这根绷到极致的弦就会断。
陈玄夜舔了下干裂的嘴唇,舌尖触到一丝铁锈味——不是风吹的,是他自己咬出来的。他知道不能再守了。死守能撑一时,撑不住三轮重击。刚才敢死队炸毁一辆战车,代价是二十条命换一个缺口。剩下的两辆要是再往前推五百步,阵线就得彻底散架。
可怎么破?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令旗,旗面破了三个洞,边缘焦黑卷起,像块烤糊的布。他没扔,反而攥得更紧。脑子开始转:武则天那边每一轮攻势都有节奏。先是术师引火脉入战车,接着雷鼓三响,战车启动,最后影骑掩杀补漏。这套流程已经重复了四次。
规律有,但抓不住。
他闭了下眼,又猛地睁开。视线有点模糊,肋骨处那道旧伤像被钝刀来回锯,一吸气就抽着疼。他知道这是脱力的征兆,身体快到极限了。可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昏。
他抬手,狠狠掐了下大腿内侧——剧痛让他瞳孔一缩,脑袋瞬间清醒。
再来一遍。
他盯住敌阵后方那座金帐。帐前立着六根龙纹旗杆,中间最高处坐着一人,身披明黄龙袍,头戴九旒冠,正是武则天。她没动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每隔片刻掷出一枚玉简,碎则兵出,稳得像在下棋。
陈玄夜忽然注意到一点异样。
每次她施展“龙脉引雷术”时,右手结印至头顶三寸,掌心向下压,空中便凝聚一道赤色雷光,直劈己方阵地。可就在雷落之后,她手势会微顿一下,指尖微微颤抖,呼吸下沉,仿佛体内真气有一瞬凝滞。
第一次出现时,他以为是施法反噬。第二次,他记下了时间——大约两息。第三次,他屏住呼吸数了心跳,确认就是两息空档。第四次,他几乎可以预判:雷光落下,轰然炸开,尘土飞扬,而她的手,确实停了。
不是失误,是必然。
陈玄夜心头一跳。
他在市井混过多年,知道人再狠,也有喘气的时候。高手对决,差的就是这一口气。就像赌坊里老千洗牌,动作再快,总有那么一瞬指缝松动。你得盯准了,一把抓住。
他正想着,远处金帐中武则天再度抬手,五指张开,掌心雷云翻涌。陈玄夜立刻凝神,目光锁死她手腕动作。
雷落!
轰——!
前方雪地炸出一个深坑,两名药王谷弟子避之不及,当场焚毙。烟尘未散,陈玄夜却看得真切——她收手时,肩头微沉,指尖轻颤,气息从鼻腔缓缓吐出,足足两息才重新提气。
就是这个空档。
他心里有了底,可还不够。弱点找到了,怎么打?谁来打?两息时间,远程法术来不及蓄力,近身高手冲不到跟前就会被影骑截杀。得有人牵制、有人试探、有人猛攻,三段配合,缺一不可。
可现在全军残损,人人带伤,哪还有余力组织精密打法?
他正思索,忽然胸口一热。
腰间那块玉佩,毫无征兆地发烫起来。
他低头一看,玉佩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光晕,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。紧接着,风雪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不远不近,似在耳边,又似来自极远之地。
他抬头。
风雪迷蒙的半空中,一道白衣身影缓缓浮现。长发如瀑,面容清冷,眉心一点朱砂若隐若现。她站在雾中,不沾尘雪,像一缕不该存在的魂。
是杨玉环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,像是心疼,又像是提醒。
陈玄夜喉咙动了动:“你……看见了?”
杨玉环轻轻点头,声音如风穿林:“她用的是镇压之力。”
陈玄夜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月华命格本为镇阴而生,她强行抽取其中力量反向催动雷术,等于是逆流而上。每一次施法,太阴之力都会反冲经脉,导致真气凝滞。”她语速很慢,像是每说一句都要耗费极大心力,“那两息间隙……不是破绽,是代价。”
陈玄夜懂了。
这不是武则天的弱点,是她野心的代价。她想借不属于自己的力量,就得付出相应的反噬。就像拿烧红的铁棍当武器,握得越紧,烫得越狠。
可正因为是代价,才无法避免。她明知如此,仍要强行为之,说明她也在赌——赌对面撑不到她力竭。
而他们,偏偏还没倒。
陈玄夜嘴角扯了下,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“所以只要她继续出手,这个间隙就会一直存在?”
杨玉环再次点头:“但不会永远是两息。随着她体内淤积的阴力增多,下次可能是一息半,再下次可能只剩一息……直到她撑不住。”
“那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陈玄夜低声说,“不在她最强时打,而在她最‘痛’的时候冲。”
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搭架子:第一段,必须有人逼她出手——最好是远程术修集体扰攻,逼她不得不应;第二段,轻功高手潜行逼近,在她施法后瞬间突进,哪怕不攻击,也要试探她反应速度;第三段,主力猛攻,直扑金帐,不求杀她,只求打断施法节奏。
三段衔接要快,快到她来不及调整呼吸。
可问题是,谁来带队?
他扫了眼身后。蜀山女修肩上箭伤未拔,少林僧人断了棍子拄着残木,西域刀客的刀卷了刃,正拿石头磨。药王谷只剩两个还能站的术修,其中一个还在咳血。
个个带伤,人人疲极。
可没人坐下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昆仑弟子,肠子漏了一路还在喊“还能砍一个算一个”。还有那个少年传令兵,满脸血污跑上来问“陈哥要不要歇会”,眼睛瞪得像要冒火。
这些人,不是不知道怕。他们是怕完了,还是站起来了。
他心里那根弦,忽然稳了。
策略可以不成型,但信心不能丢。
他低头,在焦石上用匕首尖划了几道痕:**牵制—试探—猛攻**。下面又补了三个字:**信得过**。
写完,他抬头看向杨玉环。
她站在风雪中,身影已开始变淡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她轻轻摇头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:“你早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……我只是帮你确认而已。”
话音落,身影消散,最后一缕白烟融入风雪,无影无踪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手里令旗垂落身侧,目光却已不再看战场。
他在想下一步。
召集各派首领,得战后立刻办。地点就在高台,人不能多,五个以内。先说清间隙规律,再分三组——术修一组,轻功一组,主攻一组。每组指定牵头人,定暗号,练配合。哪怕只演练一次,也比盲目冲杀强。
他甚至想好了第一句话怎么说:“我不是神仙,也不会飞。但我信咱们这群瘸腿断手的人,照样能掀桌子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缓缓抬起手,把令旗重新举过头顶。
旗没换,人没换,位置也没变。
可这一次,他眼里不再是死守的决绝,而是算计后的冷静。
他知道,反击的时机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