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的冰面在晨光下泛着青灰,裂纹如蛛网蔓延。三辆炎骨战车碾过冻土,轮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是钝刀刮骨。陈玄夜站在高台之上,手指一紧,令旗扬起,划破风声。
“收游猎,回主阵!”
传令兵立刻吹响铜角,短促三声,尖锐得能撕开耳朵。原本散在各处的高手纷纷收手——昆仑剑修从树上跃下,南疆蛊师收起骨笛,蜀山女修落地翻滚卸力,少林僧人提棍后撤。他们不再纠缠敌方小队,而是迅速向中线集结,列成一道弧形防线,像一把弯刀横在战车前进的路上。
药王谷的老头最后一个撤回来,草鞋踩在血泥里打滑了一下,他骂了句“娘的”,还是稳住了身子,盘坐在一块焦石上开始结印。黑莲还没凝成,一枚飞石就砸在他左肩,骨头发出闷响。他咬牙没动,掌心那朵毒火反而烧得更旺。
战车逼近三百步。
武则天端坐金帐之内,龙袍垂地,指尖轻叩扶手。她面前摆着七枚玉简,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符文。她拿起第一枚,轻轻一捏。
“咔。”
碎玉落地,烟尘中爬出一队阴傀兵。他们浑身裹着湿麻布,脸上涂着朱砂,手里握的是生锈的环首刀。没有呼吸,没有脚步声,只是沉默地向前走,踏过冰雪也不留痕迹。
第二枚玉简落下。
影骑自浓烟中跃出,四人一组,披着灰黑色斗篷,马蹄包着软革,连嘶鸣都没有。他们专挑高手落单的空档切入,长矛直取咽喉。
第三枚碎时,地脉火流被引动了。后方祭坛炸开一道裂缝,赤红岩浆顺着沟渠流入战车底部的熔炉。三辆车同时轰鸣,车顶喷出三根火焰巨柱,如同地狱伸出的触手,朝着己方阵地狠狠压下。
陈玄夜眯眼,挥动红旗。
火系术师立刻后撤,有几个跑慢了,被焰浪扫中,整个人瞬间碳化,倒下时还在冒烟。蓝旗又起,水脉修士双手拍地,地下寒泉涌出,融雪成水,地面迅速变得泥泞。一辆战车前轮陷进去半尺,速度略缓。
但这点迟滞根本不够。
中央盾阵刚撑起,就被火焰柱正面轰中。木盾炸裂,铁皮卷边,前排十一名刀盾手当场焚毙,尸体焦黑蜷缩,像晒干的虾米。缺口出现了。
“填!”
陈玄夜吼了一声,黑旗下压。
两名刀盾门弟子扛着新盾冲上去,一脚踩进同伴的尸堆里也没停。一人刚站定,战车侧面射出一道火链,缠住他的腰,猛地一扯,整个人被甩飞出去,撞塌了后方箭楼。
可没人退。
又有三人补上,用盾牌拼成三角阵型,硬生生把口子堵住。他们身后,药王谷弟子抬着担架往后送伤员,一个年轻小伙满脸是血,嘴里还喊着“再来一轮”,结果话没说完就昏过去了。
武则天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扬。
她又捏碎一枚玉简。
这次出来的是一支重甲弓骑兵,全员披着重鳞铠,手持三石强弓。他们在侧翼列阵,齐射一次,箭雨如黑云压顶,覆盖整个己方前阵。有两人躲得慢,被钉在地上,四肢张开,像被串起来的鱼。
陈玄夜抹了把脸,手上沾了不知道是谁的血沫。他盯着东坡中部,那里已经成了绞肉机。战车继续推进,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,冰层碎裂的声音和骨头断裂混在一起。
他连挥三旗。
红旗再召火修避让;蓝旗调水脉修士加大融雪量,试图制造更大范围的泥沼;黑旗命敢死队准备炸符贴车。命令刚传下去,一名传令兵奔到半路,脑袋突然炸开,红白溅了一地——是敌方狙击术师出手了。
陈玄夜改口,直接点名:“药王谷张三,接令!带炸符组上!”
那人应了一声,背上绑满符纸就往前冲。可没跑二十步,一支冷箭贯穿小腿,他跪倒在地。后面立刻有人接替:“我来!”又一个年轻人扑上来,接过指令,继续往前。
这种事不断发生。
一道命令下去,执行的人可能死在半路,就得换下一个。可只要还有人站着,命令就不会断。
武则天看得清楚,也听得明白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中玉简一枚接一枚地碎。
第五枚碎,地下钻出毒藤,缠住两名昆仑弟子的脚踝,猛力一拉,直接拖进地缝里,惨叫戛然而止。
第六枚碎,空中浮现三尊火傀儡,身高丈二,双拳燃火,直扑己方术师团。蜀山一名老道正在布阵,被一拳砸中胸口,飞出去七八丈,落地时吐出半截肠子。
第七枚碎完,她才开口:“全军压上。”
六万大军分三路推进。中军步卒结盾阵缓缓前行,两翼骑兵包抄夹击,后方术师团持续供能,火焰永不熄灭。喊杀声震得东坡山体落石,连远处的鸟群都被惊飞。
战场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。
西域刀客砍到最后,弯刀卷刃,扔了之后捡起断矛当武器。他一个人守着一段缺口,对面冲上来五个敌兵,他直接把矛插进雪地,抽出腰间匕首,左右开弓,一人割喉一人捅眼,第三个扑上来时,他张嘴咬断对方喉咙,血喷了自己一脸。
南疆蛊师坐在尸堆上吹笛,笛声断了三次,每次都是因为有箭擦过脸颊。他不躲,也不包扎,只是把笛子换到左手,右手抹了把血继续吹。天上盘旋的秃鹫越来越多,专门啄敌方弓手的眼睛。
少林僧人金刚伏魔棍已断成两截,但他把断棍绑在手臂上,照样横扫千军。一个影骑从背后偷袭,他反手一肘撞碎对方喉骨,转身再一脚踹飞另一人,嘴里念着“阿弥陀佛”,脸上全是血。
蜀山女修的剑断了,就用剑柄戳人脖子。她身边倒着三个敌人,全是咽喉穿孔。她自己左肩中了一箭,拔出来时带出一块肉,疼得直抽气,但还是站住了。
药王谷老头终于把黑莲扔了出去。
莲花落地炸开,毒雾弥漫,十几个敌兵吸入后当场抽搐,口吐绿沫。可他自己也撑不住了,嘴角溢血,盘坐不动,像是入定,其实已经死了,只是尸身未倒。
战车突破中线。
一辆撞塌箭楼,五名守楼战士焚毙;一辆碾过补给点,粮草全烧;最后一辆直冲指挥高台,距离不到五十步。
陈玄夜终于下令:“鸣锣三声!”
铜锣响彻战场。
这是最高指令——不惜代价,阻截!
二十名敢死之士绑着炸符冲了出去。他们没喊口号,也没立遗书,只是默默地把符纸缠满全身,像一群移动的火药桶。
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脸上还带着稚气,跑起来有点踉跄。他刚过半途,就被流矢射中大腿,摔倒在地。他咬牙爬起来,继续往前。
十人死于途中,有的被箭射穿,有的被火浪吞没。
最后两人扑上战车顶部,拉开引信。
轰——!
火焰冲天而起,一辆战车瘫痪,驭手被炸成碎片,残肢挂在树上晃荡。爆炸气浪掀翻周围三十多名敌兵,连另一辆战车也被波及,暂时停顿。
可另外两辆还在动。
陈玄夜盯着那两辆战车,眼神没变。
他重新举起令旗。
武则天坐在金帐里,面前玉简已空。她轻轻拍了下手,侍从立刻捧来新的七枚。她拿起第一枚,指尖微微用力。
战场上喊杀声从未停歇,反而愈演愈烈。
己方阵亡三百有余,敌方折损近五千,尸体堆叠如山,鲜血把白雪染成暗红。可双方皆无收兵之意。
陈玄夜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沫,依旧挺立高台,目光如铁。
风卷着焦味与血腥吹过,他衣袍猎猎,手中令旗紧握,未曾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