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烟越来越近,像一条黄龙贴着地皮往前爬。陈玄夜还站在高台上,脚底的石头已经干了,露水被日头蒸走,只留下一圈圈浅灰的印子。他没动,手按在短匕柄上,指节发白。
台下的人也没动。
刀客把腰刀抽出来,在膝盖上蹭了蹭灰;药王谷的女医者把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一截绑着符纸的小臂;老道士闭眼掐诀,嘴里念叨着什么,拐杖尖儿微微颤动。没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姿势都变了——从松散到绷紧,像拉满的弓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鼓响。
咚。
不是战鼓,是行军鼓,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,三通鼓毕,长安方向的地平线开始抖动。铁甲反光,一排排冒出来,像是沙地里钻出的铁刺猬。旌旗展开,黑底金纹,写着“天枢”二字。前锋列阵,步履整齐,踏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。
陈玄夜跳下高台,靴子踩进土里,一步就到了阵前。
他身后,各派高手依昨夜血誓所约,迅速分位。剑修掠至左翼高地,符师退入后方石丘布阵,阵法师三人一组,在地上埋下铜钉连成三角。游侠儿散开成弧形,藏身于残树断沟之间。药王谷弟子抬出担架和药箱,在后方搭起临时窝棚。
没人指挥,但每个人都去了该去的地方。
就像昨晚那只血碗端出去的时候,大家心里就已经知道:这一仗,怎么打。
敌军再近三百步时,停了。
大地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武则天的凤辇缓缓驶出中军。八匹黑马拖着镶铁战车,车顶立着一面赤旗,旗面绣着一只展翅金凤。她坐在高位上,身穿戎装,外罩金鳞披风,头戴凤冠,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眼。她没看别人,目光直直落在陈玄夜身上。
陈玄夜也看着她。
两人隔了差不多八百步,中间是一片荒原,草都枯了,土是灰黄色的。风吹起来,卷着沙粒打在脸上。他们就这么对视着,谁都没移开眼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一个市井出身的野小子,凭什么站在这里挡她的路?
他也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退——西谷那场伏击死了十七个人,有三个是他亲手从泥里挖出来的,其中一个才十六岁,死前还在喊娘。
风更大了。
突然,一声战鼓炸响。
不是三通,是一记重锤擂在大鼓中央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紧接着,三支焰火箭呼啸升空,划出长长的赤色尾迹,啪啪啪接连撞在战场两侧的草堆上。火苗腾地蹿起,半边天都红了。
开战了。
敌军前锋立刻冲锋,脚步如雷,盾牌砸地,长矛成林。与此同时,空中符箓爆开,几张镇魂符贴在前方土地上,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三名敌兵当场陷进去。剑修出手,一道银光掠过,敌将咽喉开花,尸体还没倒下就被后续士兵推着往前冲。
陈玄夜拔出短匕,往前一跃,直接跳进战线最前端。
他不靠招式,也不玩花哨,就是快、狠、准。第一刀劈向左侧持盾兵的腕关节,咔嚓一声骨头断裂,盾牌落地瞬间,他矮身滑步,匕首反撩,刺穿右前方长枪兵的小腹。那人闷哼一声,***********他还想往前捅,结果被陈玄夜一脚踹翻,踩着脸补了一刀。
血溅在他脸上,温的。
他抹了一把,继续往前压。
己方阵线开始反击。符师接连抛出五张焚炎符,火墙升起,烧断敌军推进路线;阵法师激活铜钉阵,地面浮现出淡青色光网,困住一小队重甲兵;游侠儿从侧翼突袭,砍断敌军旗杆,顺手把传令兵喉咙割了。
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。
中军鼓点一变,第二批部队压上,全是铁甲重骑。马蹄轰鸣,地面震动,像一堵墙撞过来。前排轻步兵立刻被踩翻,两个药王谷弟子来不及撤,直接被马蹄踏碎胸膛,血喷在草上,开出一片暗红花。
陈玄夜怒吼一声,抄起地上掉落的长矛,助跑两步猛地掷出。
矛影如电,穿透第一匹战马的脖颈,马嘶惨叫,前蹄扬起,连带后面的骑兵阵型一顿。他趁机冲上去,短匕插进第二匹马的鼻孔,狠搅一圈,马狂跳乱踢,把骑手甩飞出去。
他跳上马背,抽出别在腰后的另一把短匕,双刃在手,迎着第三波骑兵冲杀过去。
战场上喊杀声、惨叫声、法术爆裂声混成一片。火光映着天边,云都被染成了橘红色。有人断臂还在挥刀,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进火堆。一名符师被长枪贯穿腹部,临死前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符纸上,轰然炸开,炸飞了半个敌军小队。
中军凤辇上,武则天静静坐着。
她没下令,也没动容。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一挥。
立刻有八名甲士从侧翼杀出,每人手持一面黑幡,口中念咒。幡一展开,地上那些刚死不久的尸体竟开始抽搐,眼眶冒出绿光,摇摇晃晃站起来,转头攻击原本的战友。
尸傀!
陈玄夜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,心头一紧。他知道这是天枢院的禁术——借阴气驱尸,短时间内增强战力。但这玩意耗损极大,一旦失控会反噬施术者,她居然敢在这种时候用?
他来不及多想,一具尸傀已经扑到面前,嘴里嗬嗬作响,指甲又黑又长。他侧身避过,反手一刀削掉它半边脑袋,脑浆溅了一地。可第二具、第三具接连涌来,全是刚才战死的敌兵,动作僵硬但力道惊人。
他边战边退,回头大吼:“清尸队!上火油!”
立刻有两个游侠儿背着陶罐冲上来,一人扔出火球,另一人泼洒油液。火焰蔓延,尸傀成片倒下,在火中扭曲挣扎,发出不像人也不像兽的嚎叫。
火势越烧越大,战场中央形成一道火线,暂时阻断了敌军推进。
短暂的几秒安静。
硝烟弥漫,焦臭味钻进鼻孔。陈玄夜站在火线这边,胸口剧烈起伏,黑氅撕开一道口子,左肩渗血。他抬头望向凤辇。
武则天也在看他。
两人视线再次撞上。
这一次,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冷笑。然后她缓缓抬起手,不是下令,而是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——仿佛在说:你还能撑多久?
陈玄夜没退。
他把两把短匕交叉插在地上,弯腰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,在地上画了个圈,然后一脚踩进去。
这是江湖上的老规矩——划地为界,不死不休。
他抬头,对着凤辇方向,举起染血的匕首,高过头顶。
身后,残存的义军看到这个动作,一个个停下喘息,默默握紧武器。
没有人喊口号。
但他们全都向前迈了一步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照在这片焦土之上。火还在烧,烟还在升,战鼓再度响起,比之前更急、更密。
陈玄夜拔出短匕,迎着新一轮冲锋,第一个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