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尽,陈玄夜已经站在了营地中央的高台上。脚下的夯土被昨夜露水浸得发黑,踩上去有点滑。他没穿靴子,赤脚踏在石板上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。黑氅披在肩头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只准备扑食的鸦。
台下人陆续来了。
有背着剑匣的老道士,拄着拐杖一步三喘;有穿皮甲的游侠儿,腰间刀鞘磕在地上哐当作响;还有几个药王谷的弟子,手里捧着伤员名册,边走边低声念着谁谁断了腿、谁谁肺叶穿了孔。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说话声音压得很低,但眼神都往台上瞟。
没人说话。
陈玄夜也没急着开口。他从腰间抽出短匕,刀刃朝下,用力插进台面的裂缝里。咔的一声,石头崩开一道细纹,刀稳稳立住,随风轻颤。
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,“也不懂什么排兵布阵的大道理。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咱们要是现在转身走,之前死的那些人,全白死了。”
底下有人抬头看他,也有低头搓手的。一个满脸胡茬的刀客嘟囔:“话是这么说……可武皇亲征,三十六营铁军压过来,咱们拿什么挡?”
“挡不住。”陈玄夜直接答了,“硬拼肯定死光。”
人群一静。
他抬起眼,扫过每一张脸:“但我问你们一句,你们门派里有没有快断气的老人,临死前拉着你手说‘别报仇了,活着就好’?”
没人应。
“我听过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小时候在市井混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可最后活下来的,不是最聪明的那个,也不是跑得最快的,是敢回头把仇人名字记住的那一个。”
风吹动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。我也怕。”他顿了顿,“昨夜我在地窖里坐到天亮,手一直在抖。可我想起西谷那一战,我们是怎么赢的?不是靠人多,是靠有人肯埋伏到干河床底下,等敌人走过才掀盖子;是靠有人宁可自己炸成碎片,也要把投石机推到敌阵前引爆。”
他抬手指向北边:“现在她来了,带着更多人,更强的兵。但她不知道我们是谁。她以为我们是一盘散沙,打一下就散。可我要让她知道,哪怕只剩五个人,这五个人也敢面对面冲她喊‘来啊’!”
台下开始有人挪动脚步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符师咳嗽两声,慢悠悠道:“你说得热血,可咱们各派功夫不同,打法不一样,真打起来,谁听谁的?”
“我不让你们听我的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我说了,我没良策。但我清楚一点:剑修出手快,能切敌将首级于百步之外;你们符师擅控场,一张镇魂符下去,能让整队重甲停半息;阵修能布防,哪怕只有三个人,也能撑住一道缺口半个时辰。这些本事,单独使出来顶个屁用?可要是合一块呢?”
他弯腰拔出短匕,反手在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。
“一人难挡千军,合众却可裂山。”他说,“我不求胜,只求战。若今日战死,也算站着倒下的。”
说完,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粗陶碗,放在台上,将流血的手悬在上面。
“愿同战者,割一掌血,入此碗。不愿者,现在就走。我不拦。”
台下一片死寂。
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,落在不远处的旗杆上。
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,那个满脸胡茬的刀客突然上前一步,拔出腰刀,在左手掌狠狠一拉,鲜血淋漓地按在陶碗边缘。
“老子早就不想躲了!”他吼了一声,“喝就喝!死也做个痛快鬼!”
第二个上来的是药王谷的一位女医者,她没说话,默默割开手掌,血滴入碗中,混合着先前的颜色,变得更深。
接着是剑修、阵法师、游侠、散修……一个接一个走上台,割掌、滴血、退后,动作干脆利落。有些人彼此不认识,甚至曾有过节,此刻却都盯着那只碗,眼神发烫。
到最后,陶碗几乎满了。
陈玄夜看着满台血痕,忽然笑了下:“好。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举起碗,仰头就要灌。
“等等!”符师突然喊住他,“你这身子骨,失血过多会晕厥,待会怎么指挥?”
“我不需要指挥。”陈玄夜放下碗,“接下来每一战,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你们各自为战,但也彼此照应。剑修杀完撤退时,记得留个信号给阵修补位;符师放完大招,立刻退到药王谷弟子后面疗伤;游侠负责穿插骚扰,逼敌阵变形——咱们不讲虚的,就一条规矩:**活着的人,必须替死去的人多砍一刀。**”
众人沉默片刻,齐声应道:“共战!共死!”
声音不大,却沉得像铁。
陈玄夜把血碗交给身边一名副尉:“留着。等打赢那天,用它盛酒祭英灵。”
他自己撕了块布条缠住手掌,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不在乎。他走到台边,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。雾正在散,远处山脊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他知道,他们很快就会看到敌军的旌旗。
也知道这一仗,可能没人能活着回去。
但他更知道,有些事,非做不可。
就像小时候被人踹倒在泥里,他偏要爬起来,拍干净脸上的土,瞪回去。
身后,各派高手已经开始整备兵器。有人磨刀,有人检查符纸是否受潮,还有人默默把遗书塞进同门手中。没有人再提“退”字。
陈玄夜站得笔直,风吹动他染血的袖口。
太阳刚跃出山头,第一缕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。
他抬起手,遮了一下阳光。
远处,一道尘烟缓缓升起,自长安方向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