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东郊粮仓的土墙照出一层浅黄,陈玄夜一脚踩在营门口的石墩上,顺手从旁边兵士手里接过长枪。那兵士正低头擦枪杆,动作慢吞吞的,像是胳膊灌了铅。
“你这枪头都歪了。”陈玄夜说着,手腕一抖,枪尖划出一道直线,带起空气里的细尘,“敌人可不会等你调好角度再扑上来。”
他没骂人,也没瞪眼,只是原地扎了个马步,枪身一挺,一套基础刺击连环使出。动作不花哨,但每一记都带着破风声,脚下石墩被踩得微微下陷。
周围几个打盹的民夫立刻站直了,有样学样拿起兵器练了起来。刚才还在嘀咕“真会打过来吗”的声音也悄了下去。
杨玉环从医帐那边走来,脚步轻,肩上的琴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她没进操练场,而是掀开帘子进了伤兵区。两个士卒正卷着裤腿敷药,疼得龇牙咧嘴。
她没说话,掏出一小截香插在角落铜炉里,火折子一点,香气慢慢散开。不是什么名贵香料,是山野常见的安神草晒干后碾成的粉,闻着像雨后的松林。
“名字登记了吗?”她问守册的文书。
“回夫人,已录三十七人,籍贯、所属营队都齐了。”
她点点头,在本子上扫了一眼,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——李二狗,渭南村人,十九岁。
“给他多加一副护腕。”她说,“夜里巡查林子,藤蔓刮手。”
文书应了声,赶紧记下。那叫李二狗的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开口道谢,只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。
陈玄夜收枪归位,抹了把汗,朝她走来。“东线还算稳当,就是新征的人心里没底。”
“人之常情。”杨玉环轻声道,“不怕死的才是疯子,怕却还往前走的,才算英雄。”
他笑了笑,没接话,转身招手叫来亲卫:“传令下去,午时前各营必须完成最后一次装备清点,缺损上报中枢,统一调配。”
两人离开东郊营地时,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。
南线终南山隘口的风比城里猛得多,刚走到半山腰,就听见上面一阵锣响——信火升起来了,红烟直冲云霄。
守将迎下来,脸色发白:“启禀主帅,幻音铃误鸣三次,属下以为敌袭临近,一时紧张……”
“先灭火。”陈玄夜摆手,语气没半点责怪,“敌情误报总比漏报强。”
他登上哨台一看,五串铜铃挂在山口最高处的铁架上,风一大,铃舌乱撞,嗡嗡作响。难怪守军神经紧绷。
“来!”他冲下面喊,“三队列阵!黄灯预警演练现在开始!”
命令一下,原本慌乱的士兵迅速归位。第一队持盾上前,第二队弓箭手压后,第三队绕侧翼包抄——虽无真敌,动作却一丝不苟。
一趟跑完,陈玄夜点头:“反应不错,再练一次,这次按红灯级别来。”
就在众人重新布阵时,一张符纸从空中飘落,贴在旗杆上。展开一看,是杨玉环的手书:“铃舌裹布减敏,留响不扰心。”
守将眼睛一亮,立刻命人取来粗布条,将每串铃的舌芯缠住一半。再试一次,风过时仅余微震,不再狂鸣。
“妙啊!”有人忍不住叫出声。
陈玄夜看着山下渐稳的阵型,低声对杨玉环说:“你这一笔,省了我三百个夜不能眠的弟兄。”
她淡淡一笑,没答。
午后转往中段散修集结点,位于渭水西岸一处废弃渡口。老远就听见吵嚷声。
“老子走南闯北三十年,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路线!”一个披灰袍的老散修拍着桌子,“夜里过这片滩涂?水鬼都比我们熟!”
陈玄夜走进去,没人让座。他也不恼,直接摊开地图铺在桌上。
“你们看,北岭三条路。”他用匕首尖指着,“这条官道,昨夜探子发现狼妖爪痕七处;这条林间小径,有蛇部蜕皮残留;这条河岔,水面浮着吸干精气的野猫尸体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环视一圈:“剩下这条——荒废十年,没人走,也没妖迹。不是我逼你们冒险,是敌人把别的路全堵死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息。
老散修盯着地图看了许久,忽然冷笑:“行吧,反正横竖是个死,不如死在自己脚印里。”
话音未落,琴音响起。
杨玉环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口,指尖轻拨,一段《破阵乐》跃出弦外。音节铿锵,如刀劈斧凿,敲得人心跳加速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全场无人言语。
片刻后,有个年轻散修猛地抽出腰刀,往地上一顿:“我去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踏夜而行,谁怕谁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,连先前反对的老散修也摸出了随身铁笛,吹了声尖锐长鸣作为回应。
傍晚时分,主据点外校场聚满了人。
南线的重甲兵、中段的轻装巡者、东郊的粮仓护卫,还有临时编入的民夫,整整齐齐排成方阵。兵器入库,但甲胄已全数穿戴完毕,阳光照在铁片上,闪出一片银浪。
陈玄夜站在高台边缘,正要开口,天色骤暗。
黑云从西北压来,速度极快,眨眼间遮住夕阳。地面温度降了一截,连风都停了。
有人低呼:“地脉波动!”
杨玉环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神色平静:“是潮涌,非敌袭。三刻钟后自退。”
她话音刚落,远处一棵枯树突然无风自动,枝条晃了两下,又静止不动。
人群骚动了一下,很快又被压制下去。各营将领已经开始点名整队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踏上高台中央。
“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昨晚写了遗书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到前排,“有人偷偷把家信塞给了同乡。这些我都看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“我不保证谁能活着回来。但我能说一句实话——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,长安就不算输!”
话音落地,千余人同时拔刀出鞘。
金属摩擦声汇成一片雷鸣,惊起林中宿鸟无数。
“长安不输——!”
“长安不输——!”
吼声震得校场边的灯笼来回摇晃,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,像燃起了看不见的焰。
杨玉环站在台侧,手指搭在琴匣上,没有弹奏,只是静静望着这支由江湖人、农夫、道士、游侠拼凑起来的队伍。
他们不是最精锐的军队,却是最不肯认命的一群人。
陈玄夜走下台时,天边裂开一道缝隙,夕阳余晖洒在校场中央,正好落在那面尚未升起的战旗上。
旗面还是卷着的,绳结系得死紧。
他伸手碰了下旗杆,冰凉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更鼓。
营中灯火次第亮起,巡逻的靴子踩在土路上,发出沉实的声响。
杨玉环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接下来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第一轮报讯,看看夜里有没有人打破规矩。”
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校场空了大半,只剩几队值夜的士卒在做最后的交接。有人蹲在地上检查弓弦松紧,有人往箭囊里补羽箭,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。
陈玄夜望着东郊方向,那里有一缕炊烟缓缓升起。
是某个村子的晚饭时间到了。
他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。
“有干饼吗?”他问亲卫。
“有,加了葱油的,刚烤好。”
“拿两个。”
他接过饼,咬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。
杨玉环看着他,嘴角微动。
这时,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,抱拳:“启禀主帅,南线、中段、东郊均已确认布防完毕,全员待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传令兵退下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提下一步该怎么做。
风从渭水那边吹来,带着湿气和柴火味。
校场尽头,一面绿灯静静挂着,光晕稳定,未曾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