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墙头时,油灯还没灭。
陈玄夜把最后一块碎石摆进沙盘东郊位置,指尖在粮仓边缘轻轻一划,像是给什么画了道界线。他坐直身子,看了眼杨玉环。她正靠墙坐着,琴匣横放在膝上,手指搭在匣盖,没动,但眼皮跳了一下——这是她在等开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三个人一组,落地有数。是各派高手来了。
门开的瞬间,一股冷风卷着灰土冲进来,油灯晃了两下,火苗压得几乎贴住灯芯。陈玄夜没抬手去护,只是盯着门口。进来的人陆续站定,六男两女,穿的都不是一个路子:有披麻袍的散修,腰里别着符纸刀;有穿铁鳞软甲的宗门执事,靴底还沾着泥;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,边走边往嘴里塞干饼,嚼得咔吧响。
没人说话。
陈玄夜点了根新蜡烛,插进沙盘边的铁座里。“昨夜探子带回的消息,我写成了条陈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,展开铺在桌上,“西北三十里黑雾不散,狼妖爪痕、蛇部鳞片、溪流断尸,这些你们都听说了。现在问题不是‘有没有动静’,是‘他们想干什么’。”
“南门硬,东郊软。”穿铁甲的汉子开口,嗓门大得像敲钟,“要打就打南门,堂堂正正撕开一道口子,哪有绕后偷粮的道理?”
“所以你就觉得他们是来拼命的?”药箱老头咽下最后一口饼,抹了抹嘴,“狼妖吃肉,蛇妖吸精气,可没听说哪个妖族打仗前先饿自己三天的。断粮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目的是让城里乱起来,咱们自相猜忌,调兵失据。”
“那你意思是守东线?”麻袍散修冷笑,“万一真是佯攻呢?南门要是破了,敌军长驱直入,长安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守一路。”陈玄夜打断,“我们也不必非得选一边赌命。我的想法是——双线设伏,重点监控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你打算怎么分?”铁甲汉子问,语气缓了些。
陈玄夜拿起木棍,指向沙盘。“南线由两大宗门联合驻防,你们人多势众,擅结阵法,守住隘口不成问题。中段巡查交给散修联盟,你们耳目灵,走野路子比谁都快。至于东郊……”他顿了顿,把手按在自己胸口,“我带人守。”
没人接话。
这位置太险。粮仓藏在渭水支流拐弯处,三面环林,一面靠河,一旦被包抄,退都没地方退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是赤脊蛇部最可能渗透的路线——那种阴毒玩意儿最喜欢钻地下、顺水行,防不胜防。
“你亲自去?”麻袍散修皱眉,“那你这边中枢谁坐镇?情报汇总谁来拍板?”
“我白天回来。”陈玄夜说,“夜里蹲点,天亮前撤回据点。我不死守一个地方,而是带着人轮转巡查,今天在这村,明天在那庄,让敌人摸不清虚实。”
药箱老头点点头:“游击打法,不错。但光靠人盯不够,得加点预警手段。”
“我已经想了。”杨玉环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屋里一下安静了。她抬起手,指尖在琴匣上轻轻一叩,“三时报讯制——每三时辰,各派驻出联络使到此汇合,通报辖区情况。用灯火为号:绿灯亮,平安;黄灯闪,有异动;红灯起,立即支援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继续说,“终南山隘口一带地势高,适合布设幻音铃。那是前朝匠人做的机关,感应到大规模妖气流动就会自鸣,不用人守。只要挂上去,等于多了双耳朵。”
铁甲汉子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我们宗门库房就有几串存货,天黑前就能运到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陈玄夜抓起笔,在纸上写下分工:
【南线防御】——天罡宗、玄岳门联合驻守,重点把控终南山隘口,布设幻音铃三组,哨岗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。
【中段巡查】——散修联盟负责朱雀大街以北至渭水西岸区域,每日往返三次,遇异常即刻放信火。
【东郊警戒】——陈玄夜率直属小队驻守,依托村落伪装身份,混入百姓之中,夜间机动巡逻。
【情报中枢】——杨玉环留守据点,统筹三时报讯,监听天地节律变化,随时调整预警等级。
写完,他把纸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你们可以看,可以改,但现在必须做决定。”他说,“敌人不会等我们磨完嘴皮子再动手。今天布防,明天就得见成效。”
药箱老头第一个起身,走到桌前看了看,点头:“我没意见。”
麻袍散修哼了一声:“你让我们的人天天跑这条线,累出病来谁管?”
“管饭。”陈玄夜说,“城西义仓开了三间库房,专供巡防人员取用干粮热水。每天登记人数,按人头发。另外,凡因公负伤者,医药费由中枢统一结算。”
“这话算数?”
“我拿命担保。”
屋里又静了几秒。
铁甲汉子咧嘴一笑:“行,算你有点意思。南线我们顶上,不过要是东边真出事,你可别指望我们立刻增援——山路不好走。”
“我不指望。”陈玄夜也笑,“我只希望到时候你们听见信火,知道不是我们放着玩的。”
众人陆续表态,签了名字。
最后一名高手收笔离开时,外头天已大亮。街上有了动静,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巷口,哪家孩子哭了几声又停了。阳光斜照进密室,落在沙盘上,把那些碎石和木棍映得发白。
陈玄夜没动。
他盯着东郊那块区域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匕刀柄。刚才开会时他没说出口的一句话,此刻沉在肚子里:**武则天到现在还没动静,太反常了。**
妖族动了,但她不动。要么是在等最佳时机,要么……她的真正杀招根本不在前线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杨玉环轻声问。
他摇头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场局,下得太顺了。”
“有时候,顺利也是一种警告。”她站起身,将琴匣背回肩上,“但他们已经走了,部署也定了。接下来,只能边走边看。”
“嗯。”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响,“我去巡视一圈营地。你留在这里等第一轮报讯?”
“我等。”
他抓起大氅披上,扣上腰带,把短匕插回鞘中。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要是看见红灯,别等我回来,直接下令集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门关上了。
杨玉环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阶梯尽头。她慢慢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分工纸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抽出一根银针,轻轻扎进“东郊警戒”四个字的正中央。
针尾微微颤着。
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