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尽,油灯的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,在沙盘边缘投下陈玄夜半边模糊的脸。他站着,手撑在沙盘南渊影喉的位置,指节微微发白,像要把那块木雕的地势捏进骨头里。
外面脚步声又响了。
不是巡更,也不是传令兵那种急促短打的步点,而是一串沉稳、错落、带着各自门派习气的脚步声——靴底踏石、草鞋蹭地、木屐叩阶,混在一起,却走出了同一种节奏。
帐帘掀开,洪老头第一个进来,酒葫芦没拎,肩上的刀也卸了,只穿着粗布短打,袖口卷到肘子上。他身后是柳青云,白衣依旧,但外袍解了,露出里面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。再往后,剑修首领背着手,医修长老提着药箱,地行宗的老头拄着铁拐,一个个都没回驻地,也没换衣裳,像是从领令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停下。
“我们合计了一下。”洪老头开口,嗓门还是大,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冲,“你那五路分防,听着乱,其实不乱。”
陈玄夜没动,也没问。
“九河帮守东线,烧火筏、断河道,是脏活累活,可也是要命的活。”洪老头咧嘴一笑,“你要信别人,也不会把这差事交给我这老东西。”
柳青云接话:“北线清瘴阵,雷符引爆,是我青崖门祖训‘护山镇邪’的本分。你没让我们死守城门当靶子,反而让我们在山口设伏,这是懂我们。”
剑修首领冷哼一声:“游击就游击。我们剑修向来快进快出,真要硬扛正面,反倒折了锐气。你说得对,活着的主力才是主力。”
医修长老把药箱往地上一放:“我们医修团不上前线,但救人不分前后。高地设医帐,毒烟箭配三轮,伤员转运路线你也划好了——你连这个都想到了?”
“杨玉环留下的月华结界图,我已经让符师团复制,今晚就铺进主营地底。”陈玄夜终于开口,声音低,但字字清楚,“能撑六个时辰的疗愈灵气,重伤员有救。”
提到杨玉环,没人多问,也没人质疑。这个名字在这营中,已经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种信。
地行宗老头搓着手里的铁拐:“南线地下结构复杂,我们得探洞、埋陷坑、灌石灰槽。你给了三天,够用。”
“你不光给了时间。”柳青云看着陈玄夜,“你还改了计划。”
陈玄夜点头。
他走到沙盘前,伸手,把五支黑旗一支支拔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那五枚旗子,旗面还沾着昨夜林间的露水和焦灰。然后,他重新插了回去——一支、两支、三支……动作很慢,像在给每一路人马重新许一个诺。
“东线,火筏三轮,河道封锁后不撤,等赤鳞主力过江再点火。”他说,“北线,清瘴阵不止一道,我在山口后加了二道伏阵,阴气一起,雷符连爆。”
“西南獍牙,剑修联队不硬拼,打完就退,我安排了三处藏兵谷,你们可以轮换休整。”
“西岭骨翼飞得高,但医修团的毒烟箭不是为了杀,是为了逼他们降高度——一旦落地,就是地行宗的活土陷阱。”
“南渊影喉走地下,最阴,也最难防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原本只设了三层陷坑,现在加了一条暗渠,灌朱砂石灰混合浆,只要他们敢破土,立刻淹没通道。”
他说完,抬头看众人。
“这不是命令。”他说,“是我们一起打的仗。”
帐内一时没人说话。
风从帐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,照在沙盘上,五路防线的标记亮了一瞬。
洪老头突然笑了:“你小子,以前看你是个愣头青,现在倒有点统帅样了。”
“不是统帅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是同行的人。”
柳青云抬手,指尖在沙盘东线位置一点:“我青崖门除了布阵,还能调三十七名符修支援火筏队,助你们控火势。”
“九河帮水战强,但缺高空视野。”洪老头拍胸脯,“我调两个瞭望手去西岭高地,帮医修团盯骨翼动静。”
剑修首领冷笑:“游击归游击,但我剑修联队可以轮流突袭獍牙侧翼,让他们没法安心推进。”
医修长老点头:“我们医帐设三处,轻伤员就地治,重伤员用地行宗的土遁术送回——但你们得保证传讯不断。”
“烽火台已设。”陈玄夜说,“双传令使,烽火加灵鸟,两路信息对得上才执行。若有延误,鸣镝示警,全军二级戒备。”
地行宗老头拄着拐往前一步:“南线地下通道,我带人连夜探,明天天亮前,给你一份地道图。”
“我不要图。”陈玄夜看着他,“我要你活着回来。”
老头一愣,随即咧嘴:“行,那你得管饭。”
帐内终于有人笑出声。
陈玄夜也笑了,是这一夜第一次。
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,也没按血印,只是把那份压在案上的《五路协防令》正本拿起来,轻轻放在沙盘中央。
“有诸位在此。”他说,“长安必安。”
没有人应,但每个人都在。
洪老头最后一个走出帐外,回头看了眼檐下的陈玄夜。年轻人还站在那儿,手按腰间短匕,目光没落在沙盘上,也没盯着某一处防线,而是望着远处。
长安城在夜色里沉默矗立,灯火稀疏,像一块被风吹凉的炭。
风冷如刃,割在脸上。
陈玄夜没动,也没叫人添灯。油火彻底灭了,帐内陷入黑暗,只有沙盘上的五支黑旗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的手指缓缓松开匕柄,又握紧。
然后,转身,走向沙盘,拿起笔,在南渊影喉的标记旁,补了一行小字:
**“石灰槽三重,朱砂混合,见土即燃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