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传令兵的脚步声停在帘前,短促的一声“报”撕开寂静。陈玄夜抬起头,眼神已不是刚才独坐时的沉郁,而是刀出鞘般的锐利。
“各派高手已到营门,正往中军帐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走到案前将那半块骨片放进一个铜匣,扣上锁扣,又把玉佩压在上面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。
帐帘掀开,九河帮的洪老头第一个进来,肩宽背厚,手里还拎着酒葫芦,一进门就嚷:“小陈统帅,这大半夜的召集人,是不是妖族动手了?”话虽粗,眼却扫得细,一眼就看见沙盘边上多了几枚红钉,位置偏得离谱。
青崖门的符师柳青云紧随其后,白衣素面,袖口绣着一线银纹,进门不说话,只盯着沙盘看了三秒,眉头皱成个“川”字。后面陆陆续续进来的剑修、医修、阵法师,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,进来先看地势,再看人,最后目光全落在陈玄夜脸上。
“人都齐了?”陈玄夜问。
没人应声,但也没人走。
他没绕弯子,直接道:“半个时辰前,俘虏招了。武则天要启‘九幽引脉阵’,打开五处地窍,妖族五大部——东赤鳞、北霜爪、西南獍牙、西岭骨翼、南渊影喉——同时突袭。主攻不在城门,而在粮道、水源、传讯线。他们要断我们后路,逼我们自己乱。”
帐内一下子静了。不是吓的,是算的。
洪老头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:“你信这俘虏?”
“我信证据。”陈玄夜拿起铜匣,打开,取出骨片,“獍族传讯令,残符上的方向标记和昨夜探子发现的焦痕位置吻合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梦里喊娘了。”
没人笑。在这种地方,能说出“梦里喊娘”的,不是疯子就是真摸到了底。
柳青云开口:“你说五路突袭,可原定防线只守正面。现在兵力分五处,哪一路都是虚的。”
“所以今天不分谁主谁次。”陈玄夜走到沙盘前,拿起五支黑旗,一支支插下去,“东线交九河帮,你们擅水战,赤鳞靠江行军,你堵河道,放火筏,拖住他们三个时辰就行。北线归青崖门,霜爪畏符,你在山口布三重清瘴阵,只要阴气一起,立刻点燃雷符。西南獍牙由剑修联队迎击,你们速度快,打游击,别硬拼。西岭骨翼飞得高,医修团在高地设伏,毒烟箭准备三轮,见影就射。南渊影喉最阴,专走地下,交地行宗,挖陷坑,灌朱砂石灰。”
他说一句,就有人点头。但也有人皱眉。
剑修首领冷声道:“你让我们打游击?我们是锋线主力,不是探子!”
“主力也得分清时候。”陈玄夜看着他,“现在你是主力,还是活人?敌人五路来,你守一处,其他四路破防,三天没水没饭,你再猛也得跪着喝泥浆。活着的游击是英雄,死掉的主力是尸体。”
那人闭嘴了。
洪老头嘬了口酒,眯眼道:“你说得轻巧,可谁来统筹?五路人马散出去,消息不通,打乱仗怎么办?”
“中枢调度我来。”陈玄夜指了指自己,“中军帐设烽火台,每路设双传令使,一用烽火,一放灵鸟,两路信息对得上才执行。若有延误或矛盾,立即鸣镝示警,全军转入二级戒备。”
柳青云点头:“这法子笨,但稳。”
“我不求巧,只要活。”陈玄夜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轴,摊开,是《五路协防令》草稿,“各派回去后立刻拟本门布防细则,明日辰时前交回中军备案。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微调,但大框架不变。”
医修长老迟疑道:“若战起,伤员如何转运?”
“每路设临时医帐,重伤员由地行宗用土遁术送回主营。”陈玄夜说,“杨玉环之前留下过一道月华结界图,我已经让符师团复制,今晚就铺在主营地底,能撑六个时辰的疗愈灵气。”
提到杨玉环,没人再多问。这位魂灵虽未现身,但她的名字在这营中,已经成了某种定心符。
地行宗的老头搓着手:“南线地下结构复杂,我们得提前探洞,至少要两天。”
“你有三日。”陈玄夜说,“刚刚杨玉环走前说了句——西岭与南渊的地窍还没激活,阴气波动极弱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众人互看一眼。连杨玉环都出手了,这事假不了。
洪老头终于咧嘴一笑:“行啊小陈,以前看你是个愣头青,现在倒有点统帅样了。九河帮听令,不误事。”
“青崖门附议。”
“剑修联队接令。”
“医修团无异议。”
一个个应下来,声音从零散到整齐,最后汇成一股劲。
陈玄夜没笑,只是拿起笔,在《五路协防令》上按下血指印——那是他从市井带来的习惯,不画押,不念誓,血按下去,话就算数。
他把令卷交给各派首领,每人一份,又额外留了一份在案上,压好。
最后一人走出帐外,风卷着沙粒打在帘子上,啪啪作响。
帐内只剩他一人,站着,手撑在沙盘边缘,目光落在南渊那枚黑旗上。那里原本标的是空地,现在被他亲手填上了“陷坑三层,石灰槽预备”。
他知道,这一仗,没人能靠运气赢。
他也知道,差一点,真的会死一片人。
外面巡更的梆子敲了三下,子时过半。
他没动,也没叫人添灯。油火快尽了,光晕缩成一圈黄豆大小,照着他半边脸,另一半藏在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