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把营地东头的旗杆影子拉短到一丈以内,陈玄夜就从西哨塔下来了。披风还带着夜雨的潮气,蹭在肩上一片阴冷,靴底踩过泥地时留下几道深印,像昨夜没睡实的眼圈。
他站在主营门口,手仍搭在短匕上——不是防谁,是习惯。昨夜那一脚“有人走过,脚印还没凉”的动静还在脑子里转,他知道对面没歇着,自己也不能真松劲。
可刚喘匀一口气,青崖门那个须发花白的长老就迎面走来,脚步沉得像压着阵眼。他抱拳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守岗的听见:“陈公子昨夜坐镇西塔,调度有方,我等佩服。但统帅三军,光会布防不够,还得能战。”
陈玄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长老拔剑出鞘三寸,寒光一闪即收。“请赐教。”
话音落,边上立马有人凑上来。九河帮一个壮汉咧嘴一笑,双锤往地上一顿,震得旁边水洼直晃:“我也来!看看你这统帅是不是光会动嘴皮子!”
又一人从符修队列里走出,手里捏着半张黄纸,眼神冷静:“若真敌临,阵法瞬息万变,统帅若无应变之能,如何临场定策?也让我试试。”
一圈人围上来,不算多,也就七八个,但都是各派挑出来的硬角色。没人吆喝,也没人起哄,可那股劲儿摆在那儿——你不接,往后说话就不算数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靴子,又摸了摸腰间匕首的柄。昨夜熬到现在,骨头缝都泛酸,眼皮也沉。但他忽然笑了下,把披风往后一甩,露出背后那把缠着黑布的短剑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正好醒醒神。”
校场就在主营后头,原本是练兵用的土坪,昨夜被雨水泡软了一层,今早才铺上新沙。几根木桩立在边上,挂着破旧的靶衣,风吹得晃荡。
第一场是九河帮力士。
那人身高八尺,站那儿像堵墙。双锤一抡,地面沙石飞溅,第一击直接砸向陈玄夜面门。锤风刮脸生疼,换别人早退了三步,可陈玄夜没动,等到最后一瞬才侧身,短匕在锤柄上一点,借力腾空翻起,落在对方侧后。
他没落地就撞肩顶膝窝,动作干脆利落。力士一个趔趄,单膝跪进沙里,双锤杵地才没扑倒。
全场静了半秒。
“承让。”陈玄夜落地,拍了拍手,“你这锤子够沉,再慢半拍我自己就得飞出去。”
力士抬头看他,喘着粗气,忽然咧嘴:“服了。你是真敢贴脸躲。”
第二场上的是隐修门派的剑客,外号“鬼影十三步”,专走偏锋死角。他不出声,一动手就是连环三刺,快得只剩残影,专攻肋下、咽喉、脚踝这些难防的位置。
陈玄夜往后退了两步,突然闭眼。
剑客一愣,攻势没停。第四刺直取心口,结果手腕一麻,剑穗已被挑断,飘在空中。
“你听风?”他退开,盯着陈玄夜。
“不止。”陈玄夜睁开眼,“你还喘得太重,左肩比右肩低三分,说明惯用手发力后必有微滞。”
他说完往前一步,手中短剑轻点地面,反手一撩,剑脊拍在对方手腕上。那剑客踉跄后退,自己收了剑。
“我不比了。”他摇头,“你这脑子比剑快。”
第三场最难缠,是符修兼阵师。他在校场划了个五步见方的小阵,引灵气入纹,瞬间生成一层淡光结界,把陈玄夜圈在里面。
“困灵阵,小型。”符修站在外头,“破阵或脱身,皆可胜。”
阵一成,四周空气立刻变稠,呼吸都费劲。普通人走进去,动作迟缓不说,连念头都会被压住。
可陈玄夜进去之后没急着破,反而在里头走起来。左三步,右两步,绕着边沿疾行,步伐看似杂乱,实则踩着某种节奏。
符修脸色变了:“他扰阵眼!”
果然,不到十息,阵中灵气紊乱,结界“啪”地一声碎了。陈玄夜一步踏出,正站在阵心位置。
“你这阵布得不错。”他擦了擦额角汗,“就是太依赖灵气流向,我走几步,把你预设的循环路径搅乱了,它自己就撑不住。”
符修默然良久,拱手:“陈某服了。”
三场下来,日头已经爬到头顶。校场上沙土被踩得乱七八糟,木桩倒了两根,靶衣撕了一角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原先只是值勤路过,后来听说统帅连战三场全胜,都停下来看。
没人再提挑战的事了。
青崖门长老走到陈玄夜面前,这次没抱拳,而是单手抚胸,行了个门派内对宗师才用的礼。“陈公子战技通神,统御之位,当之无愧。”
九河帮力士也走过来,把双锤往地上一插:“西线巡逻我包了,二十四时辰轮班,绝不再让你一个人盯塔。”
符修默默递上一张未激活的预警符:“这是我派‘灵觉追痕’术的简化版,可接震灵网联动,若有异动,百步内必现红光。”
陈玄夜一一接过,点头致意。他没说大话,也没摆架子,只道:“诸位皆为护道之士,陈某不敢托大,唯愿同心拒敌。”
话不多,可字字落地有声。
人群渐渐散开,各回岗位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说“这才叫统帅”,还有人看着陈玄夜背影嘀咕:“昨夜守一夜,今早还能连赢三场……这人怕是铁打的。”
陈玄夜没听清,也不在乎。他走到校场边用水桶舀了瓢冷水,泼在脸上。凉意一激,脑子总算清醒了些。抬头时,看见杨玉环从议事厅走出来。
她没靠近,就站在廊下,白衣被日头照得有些透明,像一层薄雾裹着人影。风吹起她一缕发丝,拂过眉梢。
两人对视片刻,陈玄夜朝她点了点头。
她嘴角微扬,极淡的一笑,随即转身回了厅内,门轻轻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