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,太阳刚冒头,库房区的泥水还没干透,陈玄夜就站在主营议事厅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本巡防册。他没换衣服,靴子上沾的泥块已经裂了缝,风吹一下能掉渣。杨玉环跟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捏着一叠新纸,边角被晨风卷得微微翘起。
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各派管理者从青崖门、九河帮、少林寺、青云观这些地方抽调而来,有老有少,穿得五花八门。有人披着灰布袍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;有人腰间挂着符袋,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啥;还有个光头和尚盘腿坐在角落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陈玄夜把巡防册往桌上一拍,声音不大,但整个厅堂瞬间安静。
没人吭声。
他知道这些人心里不痛快。前两天整改物资,命令一个接一个,谁敢不听?可现在活儿干完了,问题也来了——人怎么分?事谁来管?功劳算谁的?责任推给谁?
果然,才刚开口说要统一调度人力,底下就开始嘀咕。
“我们青崖门这次出力最多,搬运药材全靠我们的人。”一个穿蓝衫的中年汉子站起来,嗓门挺大,“结果现在让我去守东墙?那边连个遮雨棚都没有!”
“东墙归力士门管!”另一个壮汉立刻顶回去,“你们修剑的懂个锤子巡防?昨儿晚上谁把火油桶堆在灶台边上?差点炸了整排营房!”
“那是你们自己看守不当!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眼看就要吵起来,陈玄夜揉了揉眉心。他昨晚就想明白了,物资可以抢运回来,制度却没法靠吼出来。昨夜暴雨里,有人拼死扛箱子,也有人躲在屋檐下抽烟喝酒。光靠命令压不住人心。
这时,杨玉环轻轻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没穿宫装,也没戴金钗,一身素白长裙,发丝用一根木簪挽住,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家的娘子。但她一站定,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。
“各位。”她声音不高,也不冷,就像早上烧开的第一壶水,温着,但能烫人,“咱们现在不是比谁辛苦,是看谁能干好。”
她翻开手里的纸,上面画着一张表,分三栏:岗位、职责、轮值时间。
“我提个‘三定’。”她说,“定岗、定责、定时。”
厅里静了几秒。
“啥叫三定?”有人问。
“比如药材库,以后只由医修门负责登记出入,别人不得插手。这是定岗。”她指了指纸上一行字,“每日早晚各清点一次,负责人签字画押。若发现错漏,直接通报贵派长老。这是定责。”
她顿了顿:“每项任务限时完成,超时不报者,记过一次。三次记过,取消本月补给配额。这是定时。”
说完,她把纸贴在墙上。
一片沉默。
几个小派的人面面相觑。这规矩听着简单,可细想一层层套着,根本没法糊弄。你想偷懒?签不了字。你想甩锅?名字写得明明白白。你想蒙混过关?长老那边自有问责。
“行啊。”那个蓝衫汉子忽然笑了,“你说得清楚,我也听得明白。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其他人陆续点头。
陈玄夜站在一旁,没说话,只是看了杨玉环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夸张的情绪,就是寻常地看了一眼,像看一件突然发现还能用的老工具,原本以为只能摆着,结果拧两下居然转起来了。
会议继续推进。
按照她的方案,力士门专管搬运与巡防,医修门统管药材与伤员记录,文书生组成内务组,每日汇总各仓报表,青云观的道士负责火油、箭簇等易燃品监管,少林僧人则轮值夜间总哨。
分工一落,效率立现。
不到半个时辰,所有岗位分配完毕,名单张贴上墙,连那个光头和尚都被安排去监查厨房伙食,据说是因为“吃得最狠,看得最准”。
散会时,阳光已经照进厅堂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有人低头抄录自己的职责单,有人凑在一起核对轮值时间,没人再嚷嚷不公平。
陈玄夜走到门口,正准备离开,却被杨玉环叫住。
“还有事?”他回头。
她递过来一张新纸。“轮值监察制。”
他接过一看,眉头慢慢松开。
这张表更狠——设立“三日轮值监官”,由各派轮流派出一人,监督其他部门执行情况。发现问题当场记录,公示三日。若连续三次无人举报,则该派额外获得一份战备补给。
“让他们互相盯着?”他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人不怕管,怕不公平。现在谁当监官,谁就有权揭短。想捞好处,就得睁大眼睛。”
陈玄夜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眼神亮了。
这招妙就妙在,不是上面压下来,而是让他们自己斗。你想占便宜?行,先去当监官,抓别人错处。你要是包庇同门?行,下次轮到别人查你,往死里整。
权力下放,矛盾转移,秩序反而稳了。
“你比我更懂人心。”他说完,把纸折好塞进怀里。
她没回应,只是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。阳光落在她肩头,袖口滑下一截手腕,骨节清晰,手指微曲,像是随时准备写下下一个规则。
下午,制度开始落地。
第一批轮值监官上岗,是个来自九河帮的年轻人,瘦得像根竹竿,但眼神贼精。他拎着个小本子,挨个仓库转悠,看到有人没签字,当场记下名字;发现一处药材柜没上锁,直接贴了封条,还顺手拍了张符纸上去,写着“违规暂封”。
消息传开,各岗顿时紧张起来。
傍晚前,文书组交来首份汇总报告:十七个岗位全部签到,三项整改完成,仅有一处粮仓因漏雨延迟晾晒,已报备延期。
陈玄夜看完,递给杨玉环。
她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比预想快。”
“因为你把人都变成账本里的字了。”他靠着门框,“以前他们觉得自己是来打仗的,现在倒像是来考秀才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打仗也得有人做饭、搬药、修刀。没人干这些,英雄也得饿死。”
他笑了下,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厅,夕阳斜照,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训练场传来几声呼喝,应该是最后一批高手还在练功。近处则是各仓灯火通明,杂役们忙着核对清单,脚步比前两天利索多了。
“下一步呢?”她问。
他没答,反而停下脚步,看向主营帐方向。
那里静悄悄的,帘子没掀,灯也没点。但他知道,事情还没完。人管住了,物资齐了,可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才动手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匕,刀柄已经被汗水浸出一圈暗痕。
“下一步。”他说,“等消息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