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飞走后,陈玄夜没停步。他推开城门铁栓,带着两名护卫下了吊桥。雨刚停的野地泥泞不堪,靴底踩进去发出“噗嗤”声,像在撕湿透的旧布。他低头看了看巡防册子上勾出的几个名字,又抬头望了眼北岭方向——那边山势低洼,林子密得连月光都扎不透。
“统帅,真要亲自去?”护卫小声问。
“你不信我眼神,还不信你腿?”陈玄夜把册子塞进怀里,“昨夜那火光不是炊烟,是松脂混着烂木头烧出来的味儿,能点那种火的,要么穷得只剩骨头,要么躲得起劲。”
三人沿着荒道前行,风从谷口斜刮过来,吹得人肩膀发凉。快到枯林边缘时,他抬手示意停下。前方树影里确实有微弱红光一闪一晃,像是谁在用破碗接雨水。
他伏低身子,贴着草根往前挪。越靠近,越听得到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金属轻碰的响动——不是兵器出鞘,倒像断链子磕在石头上。他拨开一丛湿漉漉的荆棘,终于看清了:七八个妖族蜷在山坳背风处,个个带伤。有个老的坐在石上,半边耳朵没了,正拿布条缠前爪;旁边一个小的趴在地上,脊背上裂开一道口子,血已经结成黑痂。
陈玄夜皱眉。这些家伙不像打仗逃下来的,倒像被硬生生从战场上扒下来扔在这儿的残渣。
他正想着,身后一阵气流微动。杨玉环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侧后方,白衣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。她没说话,只是指尖泛起一点银光,缓缓扫过那群妖族。
“没有邪气。”她低声说,“体内妖脉紊乱,像是被人强行抽过灵力。”
“那就不是武则天派来的探子。”陈玄夜摸了摸腰间短匕,“更像是……被甩掉的狗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朝护卫比了个手势:“你们退十步,原地待命。”说完,自己大步走了出去。
火堆旁的妖族立刻警觉。一个高大的狼首男子猛地站起来,利爪张开,嘶吼道:“再进一步,血溅三尺!”其余几个也挣扎起身,有的拄着断刀,有的直接扑到幼崽前面。
陈玄夜没停,一直走到离火堆五步远才停下。他解下短匕,往地上一插,双手摊开举到胸前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对方受伤的小妖,做了个按压包扎的动作。
对方愣住。
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扔在石头上。是金疮药,白天从医帐顺来的,上面还沾着他袖口的灰。
没人敢动。
陈玄夜也不急,就站在那儿,任风吹乱他脑后的发带。他看着那群妖族的眼睛——有恨,有怕,也有藏不住的疲惫。他知道这种眼神,当年他在码头扛包挨打时,看别人也是这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狼首首领低下头,冲边上一个年长些的女妖使了个眼色。那女妖迟疑着上前两步,伸手打开布包闻了闻,又抬头盯着陈玄夜。
“我们……不会信人类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。
“我不需要你信。”陈玄夜说,“我只需要你知道,现在这把刀不在你脖子上,而在地上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杨玉环这时缓步走出阴影。她没靠近,只是抬起手,指尖银光渐盛。月华之力如水般洒落,照在那个重伤小妖身上。伤口开始缓慢愈合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全场寂静。
狼首首领盯着那道光,忽然单膝跪地,把手中断角往地上一顿:“你是谁?为何救它?”
“我是陈玄夜。”他说,“刚才那个小姑娘,是你女儿?”
对方一怔,随即点头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,孩子活下来不容易。”他走上前一步,“你们现在这副样子,别说打仗,连山里的野猪都斗不过。武则天不要你们了,对吧?把你们当弃子扔在这儿,死活不管。”
那首领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们干过坏事。”陈玄夜继续说,“可我也见过那些打着‘除妖’旗号屠村的人类修士。善恶不在皮相,而在手里刀往哪儿挥。你们要是还想活着,想护住剩下的人,我可以给你们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进来。”他转身指向远处边城的轮廓,“城西有块空地,没墙也没栅栏。愿意留下的,同吃同住同守防线;不愿意的,我派人送你们到安全地带,绝不拦。但有一条——从此往后,别再为她卖命。”
众妖面面相觑。
一个年轻些的狐尾少年突然开口:“你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抓起来炼药?外面都说人类修士最爱拿妖族熬丹!”
陈玄夜笑了下:“你要真这么想,我现在就能放你走。我这边缺人搬砖都来不及,哪有空搭灶台煮妖怪?”
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气氛松了一丝。
那狼首首领沉默良久,终于摘下身上残破的战甲,往地上一扔。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清脆而决绝。
“我叫赤牙。”他说,“曾是北境妖卫第三营统领。我们奉命袭扰边城补给线,失败后被剥夺兵符,押送到荒脉自生自灭。三天前,押送官一刀砍翻两个幼崽,说‘废物不留’。我们拼死突围,一路逃到这里。”
他说完,深深看了陈玄夜一眼:“你说你能给活路。可若有一天你变了心,我们这群残兵,挡不了你一根手指。”
“那就赌。”陈玄夜直视他眼睛,“我赌你们还想做人,你们赌我不做畜生。谁输了,命赔上。”
赤牙缓缓跪下,额头触地。
“若你不弃,我等愿赎罪而战。”
其余妖族相继跪倒。
陈玄夜上前一步,扶起他胳膊: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残部,是新生之军。”
他回头看向城门方向,抬手一挥。边城西侧一道偏门轰然拉开,灯火通明,照出一片平整空地。几个民夫推着板车等在门口,车上堆着干草、毯子和食物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今晚有热粥,明天开始干活。”
一行人慢慢向城门移动。有妖扶着伤员,有妖背着断刃,脚步蹒跚却坚定。杨玉环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熄灭的火堆,指尖轻弹,一道月光落下,将灰烬彻底掩埋。
进城后,陈玄夜带赤牙去了西隅驻地区。他指着几排空屋说:“住这儿,自己挑。伤员先去医帐,物资明早统一发放。今晚先凑合,明天我让工坊给你们赶制一批新装备。”
赤牙点点头,忽然问:“你会让我们守哪一段?”
“东二十七号台。”他说,“就是昨天南岭派那帮道士漏修的那段墙。”
赤牙咧嘴笑了:“那可是最容易挨打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才轮到你们。”陈玄夜拍拍他肩,“我不分人妖,只看谁肯扛事。”
他转身欲走,赤牙又喊住他:“陈玄夜!如果我们真能活到战后……能不能给我们一块地?种点东西,安个家。”
陈玄夜脚步顿了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打赢这场,我划片山头给你们。不准偷懒,不准打架,违者罚搬三个月砖。”
一群人哄笑起来。
他走出驻地时,杨玉环已在门口等他。夜风拂动她的衣袂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里却有点光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是圣人。”他摇头,“我只是知道,一堆烂木头也能钉成墙。只要有人愿意站在那一边。”
他们并肩往主营走去。远处城墙上,巡哨换了班,新的火把点燃,映得整段防线如同蜿蜒的龙脊。西隅空地上,妖族们正互相包扎伤口,有人默默接过民夫递来的热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陈玄夜站在高台上,望着这片重新燃起生气的土地,把手插进衣襟,摸了摸那本湿了一角的巡防册。纸页已经干了大半,字迹晕开一点,但还能认。
他翻开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:**新生营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