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俑前排右脚,离那三十步空地的边界,只剩半步。
陈玄夜还站在沙包垒成的斜坡上,手按短匕,指节发白。风从东边刮过来,带着火油烧过的焦味和护城河底泛上的湿气,吹得他大氅下摆贴在腿侧,像一块绷紧的铁皮。
他没动,眼睛盯着对岸。
那边静得出奇,连弓弦声都停了。战俑阵列依旧整齐,铜甲反着光,像一排排立在地里的旧锅盖。可他知道,这种安静比喊杀声更吓人。
“东段!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刀子划过布,“冰壳——现在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三名昆仑弟子从女墙后冲出,双掌拍地。寒气顺着夯土层往下渗,眨眼工夫,沙包表面结出一层薄冰,亮得能照见人脸。刚冒头的火星“滋”地一声熄了,只留下几缕青烟。
“湿土麻袋,填缝。”他又补了一句。
民夫们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冲上来,往沙包缝隙里塞。泥水顺着袋口往下淌,在冰壳上画出几道黑线。
南侧云梯残骸被推入河中已有片刻,水面起初只是咕嘟冒泡,接着腾起一片灰绿色雾气,贴着河面往城根爬。几个靠得近的士卒呛得直咳,眼眶发红。
“茅山!”陈玄夜头都没偏,“符阵改向,压毒雾。”
两名道士立刻撕开黄纸符,咬破指尖画咒,扬手甩出。五张符在空中自燃,化作一道淡金光网,罩住南段河面。雾气撞上光网,“嗤嗤”作响,像是热铁浇了冷水,慢慢缩回河心。
西翼方向传来一阵闷响。
陈玄夜眼角一跳,抬脚跃下沙包,几步跨到西侧瞭望点。快雪剑修七人小队被困在断桥头,四周黑甲士围成圈,刀盾交错,步步紧逼。三人背靠背站着,剑尖滴血,呼吸粗重。
“雷符。”他盯着那片战场,语气没变,“三点齐落,炸他们头顶。”
茅山领队抹了把脸,咬牙点头,挥手召来三名弟子。三人同时引符,口中念诀,掌心雷光跃动。
“打!”
三道紫电从城头劈下,精准落在敌阵正上方,轰然炸开。雷火四溅,黑甲士顿时乱了阵型,有人捂耳翻倒,有人丢盾后退。快雪剑修抓住机会,三人分三个方向突围,脚下一点,借着雷光掩护跃回城墙。
“烟雾弹,两枚,对岸弓手视野。”陈玄夜继续下令。
两名轻功好手应声而出,沿女墙飞掠,手中甩出两个黑球。落地即爆,浓烟冲天而起,对面弓弩手视线全被糊住,连射节奏彻底打断。
他喘了口气,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。
不是汗,是刚才趴低身子时蹭上的泥水。他懒得管,转头扫视全场:东段冰壳稳固,南侧毒雾受制,西翼危机解除。三线压力暂时压住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副官跑过来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统帅,他们……是不是要撤了?”
陈玄夜眯眼望去。
对岸战俑阵列果然在动,缓缓后退,盾牌拖地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黑甲士也跟着收兵,动作整齐,像是真要鸣金收兵。
但他没信。
“盾拖太轻。”他低声说,“脚印浅,退得齐,反倒假。”
副官愣住:“那……?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陈玄夜伸手按住他肩头,力道不重,却让他动不了,“谁敢出城,斩立决。”
副官咽了口唾沫,转身传令。
陈玄夜蹲下身,捡起一块碎砖,往桥面轻轻一抛。砖块滚到桥心,突然“咔”地一声,陷进砖缝里,紧接着“轰”地炸开,火光冲天,碎石四溅。
埋伏。
全场一静。
士卒们瞪大眼,看着那处陷阱炸裂的位置——正是若有人追击必经之路。
“火箭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声音提高,“覆盖桥心,三轮齐射。”
弓弩手立刻搭箭,点燃火头。
“放!”
数百支火箭腾空而起,划出弧线,精准落在桥面预设机关区。接连三波爆炸响起,烈焰冲起数丈高,将整座桥映得通红。木屑、铁片、断裂的绳索满天飞,藏在下面的机括彻底报废。
城头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擂鼓三通。”陈玄夜却仍冷着脸,“示威,不追。”
鼓声震天响起,三通毕,余音绕城。
没人动。
他知道,这一波,他赢了判断。
但真正的麻烦才刚露头。
一名茅山长老拄着桃木杖走来,脸色难看:“陈统帅,我门下两名符兵已越墙追敌,为何召回?战机就在眼前!”
陈玄夜转过身,直视他:“令未出,兵先动,乱阶也。”
老道胡子一抖:“老夫带出来的兵,还轮不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管!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陈玄夜手按短匕,往前一步,“违令者,军法处置。你现在拦不住我,事后也别想翻案。”
两人对峙片刻,老道最终冷哼一声,甩袖而去。
可就在这时,南侧河面毒雾突然剧烈翻涌,一道黑影从中冲出,直扑那两名擅自出击的符兵。眼看就要被吞没,两道银光从城头掠下,快雪剑修及时赶到,一人一剑逼退黑影,将符兵救回。
陈玄夜走上前,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,又看向远处沉默的老道,朗声道:“诸位皆为护城英豪,但惟有同心,方可克敌。今日若无人接应,你们便死在桥外了。”
老道低头不语。
周围各派高手纷纷侧目,有人点头,有人默然。
自此,再无人擅自行动。
太阳偏西,战局暂稳。
陈玄夜回到东段高处,双手撑在女墙垛口,目光扫视对岸。敌军主力未灭,营帐连绵,灯火渐起。他知道,下一波进攻不会太久。
风又起来了。
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,手背上沾着灰、血、泥,混在一起,擦不掉。
刀柄还是凉的。
他没拔刀。
只是按着。
城头安静下来,只有伤员低声呻吟和兵器碰撞的轻响。
他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进城墙的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