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俑右脚踏进三十步空地的瞬间,陈玄夜就听见了砖缝里传来的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不是冰裂,是地底石板被震松后错位的闷响。
他没动,眼珠往左一偏——东段女墙根下,三块青砖微微翘起,灰缝崩开细线,像人脸上刚扯出的笑纹。
下一息,地面猛地一沉。
不是鼓声震的,是战俑靴底铜钉扎进土里,借着前冲势子往下压。那力道顺着夯土层往上顶,城墙东段三丈女墙“轰”地一抖,中间两块垛口直接炸开,碎砖混着白灰喷上半空。
两名昆仑弟子正蹲在垛口后凝霜,身子一晃,脚下冰面寸寸龟裂,人跟着塌陷的砖石往下滑。一个扑在断墙上,半个身子悬空,手指死抠着砖沿;另一个仰面翻下去,腰带勾住半截冰棱,整个人吊在墙外,靴尖离地不到三尺,晃得厉害。
冰障断了。
桥头十步,没了遮拦。
黑甲士立刻从烟尘里涌出来,弓弦绷紧的“吱嘎”声连成一片,箭镞反光刺眼,全指着缺口。
陈玄夜抬手,拇指朝下一压。
不是下令反击,是叫停。
快雪剑修原本已踩上墙头准备跃出,听见手势,齐刷刷收势,剑尖点地,人如钉子般立在原地。领头那个左脚还悬在半空,靴底离砖面只有一指高,硬生生悬住,脚踝都没颤一下。
“东段缺口,快雪前压。”陈玄夜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城下嗡鸣,“左右各五人,游走斩杀,不许放一个过桥。”
副官嗓子发干,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陈玄夜没看他的背影,目光扫过东段缺口下方——那里有五名昆仑弟子刚从后方奔来,袍角沾泥,掌心还带着未散的寒气。他抬手一点:“你们,去缺口底下。双掌贴地,冻墙基,撑住。”
五人点头,鱼贯跃下。
他转头又盯向南侧女墙:“茅山三人,移位。镇邪符阵,云梯方向。”
话音未落,对面弓弩齐发。箭雨压得人抬不起头,几支铁翎箭“夺夺夺”钉进他脚边女墙,箭尾震颤不止。
陈玄夜弯腰,拔出一支,掂了掂分量,随手插进腰带里。
副官喘着气折返:“统帅,昆仑的人说……冰柱撑不住太久,地底太虚。”
“撑到他们撞不动为止。”陈玄夜说,“再调二十个民夫,沙包运到东段,垒临时屏障。”
副官点头,刚要走,陈玄夜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快雪,别贪功。砍完就撤,别缠斗。”
副官顿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玄夜没看他,正伸手抹掉额角一道灰印,动作很慢,像在擦刀。
风忽然大了,卷着焦味和土腥扑上城头。
烟尘往西飘,正好糊住南段视线。
陈玄夜眯起眼。
三架云梯从烟里探出来,搭上女墙,钩爪咬进砖缝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怪响。
他没喊人,只把右手按回腰间短匕上,指节一扣,刀鞘“咔”地轻响。
快雪两个轻功最好的立刻离墙,贴着女墙外侧飞掠过去,靴尖点着砖缝借力,身如纸鸢,眨眼就到了云梯旁。一人抽刀削梯绳,另一人反手甩出三枚铜钱,叮叮叮钉进云梯横档,震得整架梯子晃了一下。
云梯上刚冒出半个黑甲士的脑袋,被晃得一歪,手一滑,差点摔下去。
陈玄夜没再看那边。
他跳下瞭望台,靴子踩进一块碎砖堆里,咔嚓一声,砖粉簌簌往下掉。
他直奔东段缺口。
那名吊在墙外的昆仑弟子还在晃,手指关节泛白,指甲缝里全是灰。陈玄夜伸手抓住他手腕,往上一提,另一只手抄住他后颈,往里一拽,人就滚进墙内。那人落地时膝盖一软,陈玄夜顺手扶了一把,没说话,只把他往后面推:“去后方歇着。”
断墙边那个还抠着砖沿的,已经自己爬了上来,左臂衣袖撕开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。
陈玄夜蹲下,撕开他袖子,露出一道斜长的豁口,皮肉翻着,边缘发白。
“谁干的?”他问。
那人喘了口气:“没看清……像被什么刮的。”
陈玄夜没接话,从怀里摸出一小卷麻布,撕开,绕着他胳膊一圈圈缠紧,动作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缠完,他站起身,看向缺口外。
桥头十步,黑甲士已推进到七步,最前排两人举盾,盾面映着日光,晃得人眼疼。
陈玄夜抬手,朝副官招了招。
副官小跑过来,递上火油槽引信。
陈玄夜接过,没点,只用拇指蹭了蹭引信顶端的火硝,然后朝东段缺口一指:“点。”
副官点头,转身就去。
陈玄夜没动,就站在缺口边,左手按着短匕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屈着。
风更大了,吹得他大氅下摆猎猎响,像一面没展开的旗。
他盯着对面。
那边黑甲士忽然一顿,盾阵微开一条缝,露出后面一张脸——不是军官,是个年轻士卒,脸上还带着点稚气,嘴唇干裂,正舔着下唇。
陈玄夜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娘在家等你吃饭么?”
那士卒一愣,没答,手却下意识攥紧了盾沿。
陈玄夜没等他答,抬手,朝副官打了个手势。
副官立刻扬声:“点火!”
火油槽“轰”地燃起,烈焰腾空而起,烧得桥头十步一片赤红。黑甲士退得急,盾牌撞在一起,哐当作响。
陈玄夜这才转过身,朝民夫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沙包,运上来。”
几个民夫扛着麻包跑来,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,在灰脸上划出几道白印。
陈玄夜伸手接过一个,没扔,就抱在怀里,往前走了三步,往缺口处一放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他亲手垒了七包,垒成一道斜坡,刚好挡住缺口下半截。
最后一个沙包放下时,他直起身,抹了把脸,手背上蹭出几道灰痕。
远处,云梯已被快雪剑修砍断两架,剩下那架晃晃悠悠,钩爪松脱,正往下坠。
陈玄夜没看那边。
他抬脚,踩上刚垒好的沙包,踮起脚尖,往护城河对岸望去。
战俑阵列没动,依旧整齐,像一排排青铜铸的桩子。
他低头,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,展开一角,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三道竖线,又在旁边点了个小圆圈。
图纸背面,墨迹未干。
他把图纸塞回去,抬手抹了把额角——没汗,只有灰。
风从东边来,吹得他大氅下摆猎猎响。
他把手按回腰间短匕上。
刀柄还是凉的。
他没拔刀。
只是按着。
城头静得能听见自己指节绷紧的声音。
战俑前排右脚,离那三十步空地的边界,只剩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