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把铠甲晒得发烫,陈玄夜的手还按在短匕上,指节没松。那片裂开的妖云像被撕烂的布条,紫绿电光噼啪乱闪,却再不敢往下压。他知道,刚才那一击打疼了他们。
他不动,城头也没人敢动。
可就在这死寂里,三道黑影从地底破土而出,不是冒头,是直接跃空。快雪剑修终于动了,七个人踏着残烟腾起,脚尖一点城墙垛口,身形如箭离弦。他们没喊号子,也没念诀,只是默契地散开方位,脚步一错,七星阵成。
银光炸起。
七柄剑在空中撞出火星,旋即合为一体,化作一道刺目长虹,直捅云心。这一剑不讲道理,就是要在你最虚的时候给你致命一下。轰的一声巨响,黑云炸得四分五裂,那些缠绕的电蛇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噼里啪啦砸在地上,烧出一个个焦坑。
“好!”不知谁吼了一声,守军士气猛地往上蹿了一截。
陈玄夜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抬手挥匕——不是收兵,是进攻信号。
命令顺着旗语传下去:昆仑弟子列前,茅山术士压后,城头鼓声骤起,不再是防御时的沉稳节拍,而是急促连点,像催命的梆子。地面震感未消,护城河那边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武则天的大军没等妖云重整,已经开始推进。
盾阵来了。
清一色玄铁重盾,三人一组,搭成龟壳阵型,一步步往护城河边压。弓弩手藏在后面,显然是要借势覆盖城头。这种打法硬得很,不怕你砸石头放火油,就靠人数和装备耗你。
但这次,没人慌。
昆仑弟子早就在冰镜碎裂那一刻就开始蓄力。他们蹲在地上,双手贴着墙砖,嘴里低吟几句听不清的调子,指尖泛出白霜。片刻后,整条护城河上的水汽开始凝结,晨露被抽成细雾,在空中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屏障,挡住了敌军视线。
“瞎了他们的狗眼!”有老兵啐了一口,抄起强弩对准下方盲区就是一箭。
与此同时,茅山那边也换了招。五个术士围成一圈,手中雷符不再一张张往外甩,而是叠在一起,引动天上残余的电光。那光本是妖术所留,现在却被反向牵引,顺着符纸窜下来,在掌心噼啪作响。领头那人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符上,大喝一声:“落!”
五道粗壮雷柱从天而降,不偏不倚砸进敌军弓阵中枢。惨叫顿时响起,几个还没来得及搭箭的射手直接被劈成焦炭,连人带弓都冒起了青烟。
“雷法还能这么用?”一个年轻士卒瞪大眼睛。
“别愣着,射!”班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自己已经拉满了投石机的绳索。
城头火力全开。弩箭如雨,石弹呼啸,更有几队精锐趁着烟雾掩护,跟着快雪剑修从暗门杀出。这些人不是去送命的,专挑盾阵衔接处下手。一人持刀断链,一人钻进去砍腿,配合得跟练过千百遍一样。
一名快雪剑修单手持剑,贴着地面滑行,剑锋划过盾牌底部缝隙,直接削断敌军小腿。他翻身跃起,顺手夺过一面盾牌砸向旁边敌人,嘴里还骂了一句:“老子昨天晚饭都没吃饱,今天倒要给你们送葬?”
旁边昆仑弟子冻住两个想包抄的敌兵,冷着脸回他:“闭嘴打你的,啰嗦什么。”
“我这不是提士气嘛!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擦着他耳朵飞过。他立马缩脖子,“哎哟我去!提命更重要!”
战场乱归乱,但节奏没乱。陈玄夜站在高台,目光扫过每一处战况点。他没再下令,因为不需要。各派已经打出默契,茅山负责定点清除,昆仑控场减速,快雪穿插斩首,普通士卒也不再只守城垛,而是敢打敢冲,甚至有人捡起敌军丢下的长矛反杀回去。
有个老卒满脸血污,半边耳朵没了,手里拎着一把卷刃的刀,追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满地跑。那人盔歪甲裂,一边逃一边喊饶命,老卒根本不听,一刀劈下去,吼得整个河岸都听得见:“你说够本够本,我现在杀第三个了,赚翻了!”
笑声在守军中炸开,连几个原本吓得发抖的新兵都咧了嘴。
敌军阵脚开始动摇。
他们本以为长安守军不过是乌合之众,靠几个修士撑场面,没想到现在人人敢拼,派系之间居然毫无隔阂。更可怕的是,对方指挥官根本不在前线厮杀,就站在那儿看着,像看一场早已算好的棋局。
他们怕了。
先是小股溃退,接着是整排盾兵扔下装备往后跑。重甲战俑被推到前面压阵,可这些铁疙瘩动作慢,关节处又怕寒气侵蚀。昆仑弟子立刻集中冻其足底,让它们像踩在冰面上一样打滑。茅山术士趁机贴符引爆,轰的一声,一个战俑从内部炸开,碎片崩出老远。
快雪剑修三人一组,专攻弱点。一人佯攻吸引注意,一人绕后割线,最后一人直接跃上头顶,一剑插进操控孔。那傀儡晃了两下,轰然倒地,压塌了身后一排士兵。
“换组!”带队的剑修喊了一句,三人立刻散开,又扑向下一个目标。
陈玄夜终于动了。他走下两级台阶,拿起令旗,轻轻一挥。这不是新命令,而是轮替信号。前冲的小队听到鼓点变化,立即后撤,中军补上,后排弓弩调整角度,形成新的压制网。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呼吸,没人喊累,没人问为什么。
敌军彻底撑不住了。
盾阵散了,弓阵毁了,连空中那点残云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。远处“武”字大旗微微晃动,随即开始后撤。没有鸣金,也没有传令兵奔走,但他们退得很快,像是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全歼。
长安城头,欢呼终于爆发。
有人跳起来抱住同伴,有人跪在地上哭出声,还有人对着天空大喊:“老子还活着!我没死!”
陈玄夜没笑。他盯着那面缓缓后移的大旗,手指仍扣着令旗边缘。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波真正的攻势被打退,主力没动,武则天也不会就此罢休。
但他也知道,这一仗,打得值。
各派高手陆续回防。快雪剑修收剑入鞘,肩上有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;昆仑弟子盘膝调息,脸色发白,显然耗力不小;茅山术士默默收拾残符,有几个嘴角还带着血丝。
士卒们自发开始清理战场。搬尸体、修墙垛、回收箭矢,动作麻利。刚才还在发抖的人,现在也能蹲在尸体旁扒盔甲了。
“统帅。”副官走过来,声音有点抖,“咱们……赢了?”
“赢了个开头。”陈玄夜淡淡道,“他们还会来。”
副官点头,没再多问。
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焦味和血腥。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在城墙上,映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。有人开始低声哼起了小调,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居然唱起了市井俚曲。
陈玄夜抬头看了眼天空。蓝得干净,连云渣都不剩。
他把手从令旗上挪开,重新按回腰间短匕。
刀柄还是凉的,但他心里清楚,接下来的仗,只会更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