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烧焦的味儿晒成了灰,陈玄夜站在北段高台,手还搭在墙垛上,指节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泛白。城下先锋溃败的残局还没清完,尸体拖走了,火也灭了,只剩一地黑泥和断裂的兵器,像被狗啃过的骨头。守军刚松一口气,鼓声才歇,欢呼还在耳边回荡,可他知道,那面“武”字大旗没动,就说明敌人根本没出全力。
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图纸,边角被火燎得发脆,展开一半又塞了回去——现在不是复盘的时候。
风忽然变了方向,从护城河那边吹来的不再是焦土气,而是湿冷的腥,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淤泥味。他抬头,天还是蓝的,但东边那一片云不对劲,黑得不自然,像有人拿墨汁泼过,边缘还泛着紫绿的光,像是腐肉上的霉斑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说,不是自言自语,是冲着身后副官甩了个眼神,“传令下去,收拢兵力,各回防区,停止庆祝。”
副官愣了一下:“统帅,咱们刚赢了一阵……”
“赢的是探路的耗子。”陈玄夜打断他,目光死死盯着那片云,“真正的猫还没出洞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云突然动了。不是飘,是扭,像一条活过来的蛇,在空中盘成个口子,电光从里头钻出来,颜色邪性,照得城墙都泛青。紧接着,地面开始震,不是马蹄那种实打实的震,而是虚的,像是谁在地下敲鼓,符文贴纸一张张自己燃起来,连茅山术士刚画好的镇阵符都没撑过三息。
“妖术!”有人喊。
陈玄夜没回头,只抬手一压,全城瞬间安静。他知道,这跟刚才那些刀盾兵不一样,那是人,能算距离、能设陷阱;这是术,看不见来路,抓不住影子,专破阵法、乱人心。
第一道攻击来得快。云口一张,三条火蛇从天而降,不是直的,是弯着身子扑下来的,像有眼睛。其中一条砸在西段女墙上,轰一声,石砖炸开,守军被掀翻一片,烟尘里传来惨叫。
“稳住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强,像刀切进乱麻。他几步走到高台边缘,眯眼去看那云的动向。它在转,越转越快,中心往下压,明显是要酝酿更大的招。
不能再等了。
“茅山的人,结符阵!东、南两段优先!”他下令,“昆仑的,冰镜立屏,挡范围术!快雪剑修,带人进暗道,别出城,等我信号!”
命令一道道下去,不带犹豫。他知道这些门派平日各有各的脾气,茅山讲规矩,昆仑重静修,快雪好独来独往,但现在顾不上。谁有本事,谁就顶上。
茅山术士立刻动了。七个人站成北斗形,符纸一张张拍在地上,嘴里念的不是经,是咒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在咬铁钉。符纸自燃,火色发蓝,连成一片光网,勉强撑起一层薄障。
可那云不给喘息机会。第二波来了,这次是音攻。云中传出笑声,女人的,小孩的,还有哭的,混在一起,钻耳朵。几个新兵当场抱头蹲下,眼耳鼻都渗出血丝,有个甚至拔出刀要砍自己。
“闭气!捂耳!别听!”陈玄夜吼完,顺手抄起身边一面战鼓,反手就是一砸。鼓面破了,但他不管,捡起一块碎木,狠狠划破手掌,血滴在鼓框上,低喝一声:“镇!”
血一沾木,鼓框竟发出嗡鸣,那声音不高,却像根针,直接扎进脑子里,把杂音挤了出去。
他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。这一手是他早年在破庙里跟个疯道士学的,不入流,但管用。现在不是讲究体面的时候。
结界终于成形。茅山符阵搭底,昆仑冰镜叠了三层,寒气凝在空中,像挂了块半透明的镜子。火蛇再扑下来,撞上结界,炸出一串火花,没破。
可代价也大。茅山领头的术士嘴角溢血,冰镜边缘已经出现裂纹。这种硬扛,撑不了太久。
“他们急了。”陈玄夜突然说。
副官不解:“敌人都压到头顶了,咱们才该急。”
“正因为他们强攻不成,才换妖术乱阵。”他冷笑,“妖族最重威势,要是真有把握,早就一窝蜂上了。现在玩虚的,说明他们在找破绽,想速战速决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那片旋转的妖云,“他们在怕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高手都抬起了头。原本紧张的气氛,好像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。
陈玄夜不再多说,退回高台角落,掏出那张图纸,背面还是空白的。他用炭笔快速画了几道线,标出暗道出口、结界薄弱点、云团移动轨迹,最后在中间写了个字:**裂**。
旁边画了个小圈,写着“三息内,剑出”。
他没说谁出剑,也没说怎么出。但这图一画,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——统帅有后手。
风又变了。云旋转得更快,边缘开始撕裂,像是承受不住内部压力。结界上的冰镜“咔”地一声,裂了条缝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陈玄夜抬手,示意勿慌。他盯着那裂缝,像在数心跳。
“阵未成,敌先乱。”他声音沉,却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,“他们撑不住了。”
话音落,他把图纸折好,重新塞进怀里,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短匕上。
刀柄冰凉,但他握得很稳。
城下暗道口,快雪剑修伏在阴影里,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。
天上妖云翻滚,紫绿电光越来越密,像一张即将崩断的网。
他站在高台,一动不动,目光如钉,死死锁住那片裂开的云心。
太阳照在铠甲上,反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