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打在城墙上,陈玄夜站在西门箭楼下,脚边是刚卸完的第三批物资车。麻袋口还敞着,露出半截干粮和裹了油纸的火折子。他没回头看,只抬手拍了下牛车木轮,声音不大:“东西都清点进库房,别堆在风口。”
传令组那个灰袍年轻人应了一声,招手叫来两个士卒搬货。陈玄夜转身就往城头走,靴底踩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声。他一边走一边解腰带上的水囊,喝了一口,又塞回去。天阴得厉害,云压得低,像要塌下来。
箭楼前已经站了七八个各派高手,快雪靠在门框上啃胡饼,赵铁脊梁蹲在地上拿刀尖划地,画出一段城墙轮廓。其他人三三两两聚着,说话声不大,但眉眼间都绷着劲儿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陈玄夜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站定。
快雪把饼渣一甩:“就等你了。”
陈玄夜从怀里抽出一张图,摊在箭楼外的石桌上。纸角被风掀起,他用一块断砖压住。“这是昨夜探子摸回来的敌情动向图。他们分三路压过来,主力藏在西北洼地,估计想借夜色从低墙段翻进来。”他指尖点在图上一处,“这里,土层松,前两天下雨泡过,承重不行。咱们埋的第一批地刺有一半露了头,刚才我路过时看见有乌鸦在刨。”
赵铁脊梁站起来,眯眼看那位置:“那边本来就是临时加固段,匠人轮换太勤,活儿糙。”
“不止是活儿糙。”一个茅山术士插话,“我们的人今早去补符阵,发现有两处引灵线被人踩断了。不是自己人干的。”
空气静了半秒。
陈玄夜没抬头,只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辰时末。”
“那就是换岗的时候。”陈玄夜收回手,拍了拍图,“说明敌人已经派人摸到外围了,可能已经在观察我们的布防节奏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现在不是争谁修得好谁修得差的时候。我们要改的是整个防区的联动方式。”
没人接话,但也没人反对。
“先看西北段。”陈玄夜抬脚就走,“所有人跟我去现场。”
一行人顺着城墙往北走,脚步声混着风声。到了那段低洼墙,陈玄夜直接跳下内侧,踩进泥里。他弯腰扒开浮土,底下果然露出一排铁刺尖,锈迹斑斑,有几根歪了。“三层地刺,加高密度竹签坑,上面覆草皮和干土。今天必须重新埋一遍。”他又指旁边一道浅沟,“这条排水渠还能用。当年建城时留的应急引水道,连通护城河。我要它晚上能灌水。”
“你要搞泥沼困敌?”快雪蹲下来看那沟。
“对。敌人轻功再好,踩进齐膝烂泥也跑不快。到时候咱们在高处放箭、砸雷符,他们连滚都滚不动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“今晚之前,所有连接段薄弱处全部加固。我不求你们一夜建成铜墙铁壁,但得让敌人每往前一步,都付出代价。”
这时昆仑剑修开口:“可我们原来设的假陷阱还在南段,要是挪到西北,会不会打乱节奏?”
“那就别挪。”陈玄夜说,“假陷阱照旧摆着,当诱饵。真杀机藏在暗处——明一套,暗一套。他们以为破了我们的局,其实才刚踩进新坑。”
茅山术士眼睛一亮:“虚实交替?动静结合?”
“差不多意思。”陈玄夜点头,“你们术士最会玩这套。明面上画个大阵图吸引注意,实际上杀招藏在不起眼的角落。就这么办。”
赵铁脊梁咧嘴笑了:“行啊,这招损,我喜欢。”
当下分派任务。剑修复查机关隐蔽性,术士负责布置真假陷阱联动机制,力士带人挖坑填刺。陈玄夜亲自盯着西北段施工,一边走一边记下每个节点进度。
中午没吃饭,只轮流啃了几口饼。太阳偏西时,第一波地刺重埋完毕,浮土铺平,连老鸹都看不出异样。陈玄夜蹲在边上,抓了把土搓了搓,确认颜色质地和周围一致,才点头。
“信号系统呢?”他问。
灰袍传令官立刻上前:“九个关键节点已划分责任区,每区两名值守,交叉巡查,半个时辰报一次讯。烟火筒和铜铃也都装好了,一点火、一拉绳,全城都能听见。”
陈玄夜走到北段最高台,放眼望去。整条防线从西门到北墙,十几个点位隐约可见人影走动,有的在调试装置,有的在试拉绳索。远处几个少年正爬上屋顶,测试视野盲区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写着《守城要略》。这是他昨夜熬夜整理的,把各派上报的布防细节全汇在一起,标出漏洞和应对方案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补上一条:**“启用第320章所绘地脉微震图,激活旧日陷坑机关,配合引水渠形成泥沼区,限戌时前完成疏通。”**
写完合上册子,风吹得衣摆猎猎响。
快雪走上来,递过半壶酒:“喝一口?提神。”
陈玄夜摇头:“你喝吧,我得保持清醒。”
“你也别太绷着。”快雪靠着墙垛坐下,“咱们现在可不是散兵游勇了。你看那边——”他抬手一指南段城墙,“少林的和尚跟峨眉的丫头一起搭瞭望架,还聊上了。听说她爹以前在寺里挂单过,两人攀起亲戚来了。”
陈玄夜顺着看去,确实,一个光头僧人正和女弟子比划手势,说着什么,两人脸上都有笑。
“信任这种事,急不来。”快雪灌了口酒,“但只要有人开头,后面就跟上了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册子攥紧了些。
天色渐暗,风更冷了。最后一轮巡查结束,各派高手陆续回来复命。地刺三层加固完成,假陷阱伪装到位,信号链路全线通畅,引水渠清理过半。
“剩下的一夜能干完。”赵铁脊梁拍着胸脯,“我亲自带人盯通宵。”
陈玄夜点点头,在册子上画了个勾。
他站在北段高台上,手握《守城要略》,目光扫过整片防线。每一处灯火,每一个哨位,每一段沉默的墙体,都在此刻连成一体。没有呐喊,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词,只有风声、脚步声、铁器轻碰的声响,和人们压低嗓音传递指令的声音。
这才是真正的准备。
他抬起手,将册子轻轻放在台角石缝里,方便随时取用。然后双手撑在墙垛上,望着远方黑暗中的旷野。
那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敌人就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