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把旗角吹得哗啦响,陈玄夜站在广场边上,手还按在刀柄上。他没动,也不说话,就看着眼前这支队伍——不再是昨夜那群各自为营的江湖人,也不是刚集结时眼神飘忽的散兵游勇。他们现在正一拨拨地凑在一起,有人试兵器,有人对招式,还有人在地上画线演练走位。
快雪蹲在一处空地上,手里拿着根木棍,正教一个术士怎么用轻功跳屋檐。“你别想着飞,”他咧嘴一笑,“就想你娘追着打,跑慢了裤衩都给你扒了。”那术士脸一红,但真跳了出去,虽然落地摔了个屁股墩,周围人却都笑了。
赵铁脊梁那边更热闹。他带着几个力士和剑修搭伙练攻防,一边扛盾往前顶,一边吼:“你们这些使剑的,别老想着潇洒!战场上没人看你姿势帅不帅,活着才是硬道理!”有个年轻剑修不服气,冲上去一剑刺来,结果被赵铁脊梁侧身让过,反手一推,直接把他搡进沙堆里。众人哄笑,那小子爬起来也不恼,拍着灰又冲上去。
陈玄夜看着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也没皱眉。他知道,光靠喊几句“同生共死”换不来真正的默契,得一刀一枪磨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声闷响从西边传来。原来是两个门派的人在合练阵法,一个使雷诀的茅山弟子和一个昆仑剑修配合出招,节奏没对上,雷法提前炸了,把剑修的发带崩飞了出去。那人愣住,摸了摸头,周围人先是一静,接着爆发出大笑。那茅山弟子赶紧道歉,脸都涨红了。没想到那剑修甩了甩头发,反倒笑着说:“行啊,这一炸挺提神,待会打架正好醒盹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下来,开始重新对时间、调气息。旁边有少林僧人路过,顺口说了句:“杀敌如做饭,火候差一点,饭夹生。”说完继续念经去了。
陈玄夜走过去,在他们边上站定,没训话,也没指点,只问了一句:“你们昨夜分吃的饼,是一个炉子烤的吗?”
两人一怔。
“不是。”剑修摇头,“我那块是西市买的胡饼,他的是自家婆娘烙的葱油馍。”
“可你们一起吃了。”陈玄夜说,“刀剑不同炉,可杀敌是一条心。”
那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茅山弟子掏出一张新画的护体符塞过去:“这次我算准时间,保你不炸毛。”剑修接过,把自己腰间的剑穗解下来递过去:“戴着,辟邪。”
陈玄夜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他知道,信任这玩意儿,不是靠一场演讲就能垒起来的,得靠一次次并肩、一句句实话、一顿顿一起啃的干粮,慢慢堆出来的。
没过多久,广场东侧起了点小争执。原来是个剑修要淬灵石,术士要符纸墨,力士那边又缺重甲钉,大家全挤在各自的营地门口抢材料,谁也不让谁。眼看就要吵起来,快雪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:“都他妈闭嘴!咱们是来打仗的,不是来比谁家底厚的!”
没人服气。
陈玄夜走过去,站到原来的木台前,拍了两下巴掌。人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战力组、灵材组、传令组。”他开口就说,“三线并行。谁有经验,谁牵头。每组推一个主事,我不指定,你们自己选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“我管战具!”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匠人站出来,“三十年打铁,没我修不了的家伙事儿!”
“我来管灵材!”茅山术士举手,“各派符箓丹药存量我都记过一遍。”
“传令我来!”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跳出,“轻功十二年,长安城没我跑不到的地儿!”
陈玄夜点头:“好。现在就开始配。”
有人犹豫:“那……要是我们派里的东西给别的门派用了,自己不够怎么办?”
陈玄夜看着他:“你觉得敌人会因为你用的是茅山符还是昆仑剑,就多饶你一条命?”
那人哑了火。
很快,各组开始运转。战力组的老匠人带着十几个学徒,在广场一角摆开长桌,分类检修兵器。断刃重锻,钝刀打磨,连那些临时削的木枪也都上了油晾着。灵材组更忙,符纸、朱砂、灵石、草药全堆在一起,按紧缺程度分级分配。传令组的人已经换上轻便装束,在城内各联络点之间来回跑动,送信、报数、协调位置。
一个昆仑剑修把自己的备用剑交给一个少林弟子:“先用着,你的断了。”
那弟子双手接过:“打赢了,我还你双倍。”
一个峨眉女弟子把最后一瓶疗伤药塞给一个满脸血污的力士:“别死啊,我还等着听你讲昨夜那笑话呢。”
力士咧嘴一笑:“放心,我命硬,阎王嫌我吵,不敢收。”
百姓也开始动了。
起初只是远远围观,后来见义军开了库房一角,允许平民进来帮忙打包干粮、缝补战袍,胆子就大了。有老妇人带着针线筐坐下,一针一线地补破口;几个孩子排成队,往布袋里装米装饼,一趟趟往前线送。陈玄夜让人立了块木板,贴在墙边,上面写着“民助榜”,谁做了什么,全都记上去,不分贵贱。
有个七八岁的小孩,名字歪歪扭扭写了三次才写对,仰头问:“叔,我也算兵吗?”
陈玄夜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你是先锋官,专管送饭。”
孩子蹦蹦跳跳跑了,嘴里喊着:“我是先锋官!送饭的!”
中午时分,第一批补给装车完毕。陈玄夜亲自带队,押着三辆牛车往西巷哨岗送去。路上经过一处街口,一个老妪端着热粥站在路边,颤巍巍地说:“喝一口吧,天冷,暖暖身子。”
陈玄夜接过碗,没喝,而是走到第一辆车前,把粥分给五个守卒每人一口。然后他把空碗还回去,声音不大,但周围人都听见了:“她守家,我们守她——谁说这不是同一条战线?”
老妪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眼圈有点红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下午还没过半,更多百姓带着食物、水囊、旧棉袄涌向广场。有人送来自家藏的铁片,说是能补甲;有人牵来瘦马,说愿意驮物资;还有个铁匠铺全家出动,炉子连夜不熄,叮叮当当地打刀造矛。
陈玄夜站在广场中央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见快雪正带着一群轻功好的年轻人在屋顶上跳来跳去,模拟侦查路线,笑声不断。
他看见赵铁脊梁搂着两个不同门派的弟子,一边喝酒一边划拳:“今晚谁不死,明早我请吃肉夹馍!”
他看见茅山术士教一个小姑娘画符,那孩子手抖,画歪了,术士也不骂,只说:“重来,符纸不要钱。”
他看见一个原本孤僻的剑修,默默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一个睡着的年轻士卒身上。
他看见两个曾因门户之见翻过脸的老高手,此刻并肩坐在台阶上,低头检查彼此的护腕是否绑紧。
整个长安城像是被点燃了,不是靠豪言壮语,而是靠一个个具体的人、一件件具体的事,一点点烧了起来。
远处城墙上的号角又响了一声,低沉而稳。
陈玄夜走到第三批物资车前,确认麻袋都捆牢了,干粮、药品、火折子清点无误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压得低,风里带着寒意。
他转身对身边人说:“准备出发,我去西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