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还没透亮,议事厅里的烛火却已烧了大半。陈玄夜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那张画满炭笔痕迹的城防图,边上是昨晚誊好的三卷竹简,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。他指节上还沾着灰,袖口磨出了一道裂口,整个人像被一夜没睡给榨干了力气,但眼神依旧钉在图纸上,一动不动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不是巡逻的那种轻快节奏,而是成群结队、靴底带泥的沉响。门被推开,符箓派长老拄着拐杖先进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,一个个脸色发青,显然是连夜赶工没合眼。灵泉阁主提着水囊走进来,壶嘴滴着水,裤脚湿了一截。机关匠门的几位骨干抱着木匣子,里头装着齿轮和引索图纸;北岭剑宗的几人直接背着刀进来,刀鞘上还沾着露水。轻功门那群小子最晚到,翻窗进来的都有,落地时还故意轻手轻脚,结果踩塌了一块松动的地板砖,引来一片白眼。
“来了就别演轻功了。”陈玄夜抬头,声音沙哑,“地砖不给你报销。”
众人笑了一声,气氛松了点。
杨玉环站在窗边,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,她没说话,只是看了陈玄夜一眼。那一眼很轻,但陈玄夜懂——她在等他开口。
李白靠在柱子上,手里拎着个酒壶,也不知道是空的还是刚灌的,反正他喝一口就咂一下嘴,像是在品茶。“你这张图要是能吃,我早把它炖了下酒。”他说,“现在呢?是要念圣旨还是直接分活儿?”
“分活儿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拿起最上面那卷竹简,解开绳子,“昨夜定的三大块:东线主防、南线策应、外围游击。现在按门派、按专长,往下落人。”
他展开竹简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符箓派,你们负责‘乱心符’布设和水阵符引激发。重点在南角楼高台,必须保证敌军先锋渡河时,符阵能准时启动。张长老,你挑五个精通咒引的弟子上去,天黑前完成预埋。”
符箓派长老点头,拐杖往地上一顿:“行。朱砂够用,就怕他们破阵太快。”
“那就多埋几层。”陈玄夜说,“第一波是幻音,第二波是乱步,第三波才是真炸。让他们以为自己疯了,比真打还管用。”
灵泉阁主插话:“我们那边也准备好了。暗河枢纽已经清通,水流节奏可以控在七息一冲,正好配合你们的符引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陈玄夜转向她,“你带四名弟子驻守枢纽,随时听我信号调流。记住,水阵不是淹人,是困人——水要急,但不能断。一旦停流,敌人就有机会抢滩。”
灵泉阁主颔首退下。
“机关匠门。”陈玄夜看向抱着木匣的几人,“荒林断崖的陷阱组装交给你们。图纸我已经让杨姑娘标好位置,石堆、滚木、引索三点一线,必须卡死官道最窄处。你们今天带二十个民夫进去,天黑前完成结构搭建,明早我亲自去验。”
一名满脸油污的工匠抹了把脸:“材料够,就是路不好走,马车进不去。”
“那就人扛。”陈玄夜说,“我可以调北岭剑宗的人给你们护送。”
“不用。”那人摆手,“我们自己来。就是……夜里能不能派个会轻功的兄弟照应一下?万一碰上野兽或者探子?”
“轻功门。”陈玄夜目光扫过去,“你们分两组,一组负责夜间骚扰,吹哨敲梆子,学狼嚎学寡妇哭都行,重点是让敌军睡不好觉;另一组轮值护送,机关匠门进山时全程伴随,确保安全。”
几个轻功门的年轻人立刻挺起胸膛,其中一个还学了声狗叫,惹得全场哄笑。
“笑什么?”陈玄夜板脸,“你们现在干的可不是耍猴戏。敌人重甲兵穿一身铁,热了脱不得,冷了扛不住,三天三夜睡不好,战斗力直接砍半。你们这一嗓子,顶得上三千精兵。”
那青年收起嬉笑,正色抱拳:“明白!保证让他们听见风声就尿裤子!”
李白噗嗤一声喷出一口酒:“这目标立得好,接地气。”
陈玄夜没理他,继续道:“北岭剑宗,你们编为城头突击队,随时补防缺口。东门城墙最薄弱,一旦敌军强攻,你们必须第一时间顶上。我不需要你们冲出去拼命,但得守住每一块砖。”
北岭剑宗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汉子,抱刀而立:“放心,我们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往外冲的愣头青。”
“最好不是。”陈玄夜点头,“我会在南角楼设指挥点,有变立刻传令。你们留两人在楼下待命,其余人分段驻防。”
最后他看向所有人:“任务都清楚了?有问题现在问,出了门别找借口。”
没人吭声。
可角落里有个轻功门的小年轻突然举手:“陈公子,我就想问一句——咱们这么搞,又是放水又是埋石头的,是不是……不太像个修行者该干的事?”
这话一出,气氛有点僵。
陈玄夜盯着他,没发火,也没笑,只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……李小鹞。”
“李小鹞。”陈玄夜重复一遍,“你轻身如燕,能在屋檐上跑三圈不落地,对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要是你现在冲出去,跟三千重甲兵正面刚,你能撑几个回合?”
李小鹞低头:“……三个。”
“一个照面就得被人砸成肉饼。”陈玄夜声音压低,“可你要是今晚躲在路边树上,敲一下梆子换一个地方,吹一声哨子挪十丈远,能让十万大军彻夜难眠,睁着眼等到天亮——这是不是本事?”
李小鹞抿着嘴,不说话。
“杀敌于无形,才叫高手。”陈玄夜拍他肩膀,“你们现在干的,是让敌人裤裆湿透的大事。别觉得丢人,我觉得光荣。”
李白这时站起来,晃着酒壶走过来:“听听,多实在的话。诗要写得妙,得懂动静相宜;仗要打得赢,也得会装神弄鬼。你们现在干的,是顶级战术,懂不懂?”
他又学了声狼嚎,拖得老长,尾音还带颤。
这次连符箓派长老都笑了。
李小鹞涨红了脸,抱拳低头:“是我眼界窄了,愿领任务!”
“好。”陈玄夜环视全场,“还有谁有疑问?”
无人应答。
“那就各归其位。”他收起竹简,声音沉下来,“记住,这不是比武招亲,也不是门派争锋。这是守城,守的是身后千千万万百姓的命。你们每个人,都是这堵墙的一块砖。少一块,墙就倒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:“定不负所托!”
“愿随陈公子共守长安!”
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人开始陆续退出,脚步声杂乱又有序。符箓派先走,灵泉阁紧随其后,机关匠门抱着箱子往外搬,北岭剑宗列队而出,轻功门的人翻窗跳梁,动作利索。厅内渐渐空了,烛火被晨风吹得摇曳不定,地图上的炭笔标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杨玉环始终没动,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门口,她才轻轻转身,走向陈玄夜。
“你该歇会儿了。”她说。
“还不行。”他摇头,“还得核对一遍名单。”
她看着他发青的眼窝,没再劝,只是伸手将桌上散乱的文书理了理,动作轻缓。
李白这时踱步过来,酒壶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新的,咕咚灌了一口,咧嘴一笑:“现在清静了,陪我喝一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