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越来越近,急促得像是踩在人脑门上。陈玄夜刚要开口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,他站在高台中央,黑氅垂地,短匕在腰带上轻轻晃了一下,手指下意识按了过去。
门“哐”地被人从外面撞开,风卷着灰扑进来,吹得烛火一阵乱跳。一个黑袍人冲了进来,披风沾满尘土,额角全是汗,膝盖一弯,“咚”地跪在高台前,声音撕裂般炸开:“急报!武后震怒,已调北衙禁军、边疆铁骑共计十万,星夜南下,三日内必抵长安城外!先锋为羽林郎将薛崇简,率三千重甲,已过潼关!”
全场静了。
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连呼吸都冻住了。符箓派长老的手指还搭在袖口那道朱砂符线上,灵泉阁主刚系好的水囊又松了扣,轻功门青年的刀只拔出一半,卡在那里,不上不下。
北岭剑宗老头猛地抬头,铁杖往地上一顿,青砖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:“你说什么?十万?她疯了?这是要屠城?”
天枢院使没动,依旧单膝跪地,声音发干:“不是屠城,是清剿。榜文已贴洛阳四门——‘反贼聚于长安,蛊惑人心,图谋不轨,凡附逆者,诛九族’。”
李白原本靠在柱子上,听见这话忽然直起身子,嘴角一扯,笑了一声:“好家伙,刚结个盟,就给我等发了全家福。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砸过的酒壶,掂了掂,抬手就朝墙角甩去,“啪”地一声碎成渣。
“她倒是会挑时候。”李白冷笑,“我们这边刚把手拍热乎,她那边刀就架脖子上了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。他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脸——有惊愕的,有愤怒的,也有死死咬牙憋着火的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怕死,可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。现在好了,朝廷明牌打了过来,不留一丝余地。
他慢慢收回视线,落在角落里的杨玉环身上。
她还是那身白衣,长发垂肩,静静站着,像一尊不会动的玉像。察觉到他的目光,她轻轻点了点头,动作极小,但足够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转向天枢院使:“大军几路而来?行军路线可有探明?”
“主力自洛阳出发,沿渭水西进,走官道;另有一支偏师绕道商洛山,疑为包抄后路。羽林郎将薛崇简为先锋,所率皆为重甲步骑混编,配有破城弩三十六架,攻城车十二乘,预计两日后抵达咸阳,第三日清晨列阵城下。”
“咸阳?”机关匠门老头猛地站出来,胡子抖得像风吹麦浪,“那是咱们运粮的咽喉!要是被他们占了码头,咱们连饭都吃不上!”
“吃不上饭也得打。”符箓派长老缓缓起身,指尖划过袖间残存的朱砂,低声说,“早知她不会坐视……可我们既已举旗,便无回头路。”
灵泉阁主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,沉声道:“死战而已,何惧之有?”
轻功门青年“锵”地一声把刀全抽了出来,刀尖朝地一点,发出清鸣。北岭剑宗弟子跟着拔刀,一片金属摩擦声接连响起。符箓派众人闭目凝神,掌心浮起淡淡符光。灵泉阁妇人解开第二只水囊,倒出半捧清水洒向地面,水珠落地未散,竟凝成一线微光,隐隐指向东方——那是敌军来的方向。
一百多人,没人说话。
但他们全都站了起来,兵刃出鞘,灵息浮动,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,在无声中完成了列阵。
陈玄夜看着这一切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来听他讲大道理的,他们是来拼命的。而现在,敌人比他们想的还要狠,还要快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杨玉环覆上的那一瞬,掌心还有点凉意残留。现在全没了,只剩滚烫的汗。
“诸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整个大厅,“今日你们把手交给我,我不敢忘。敌军压境,长安即战场。愿留者,同生共死;欲去者,我不阻拦。”
话音落下,没人动。
没人退。
就连最年迈的那个符箓派老者,拄着拐杖,喘着气,也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杵,说了句:“老夫活了七十岁,还没见过女皇砍尽天下义士的头——这一回,我想看看。”
李白缓步走上高台,站到陈玄夜身边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忽然一笑:“三日?够我喝三百杯,也够你练三百招。”
陈玄夜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李白耸耸肩:“别这副表情,我说真的。你练你的剑,我喝我的酒,谁也别耽误谁。”
他说完,伸手拍了拍陈玄夜肩膀,力道很重:“有你在,这天下就还有救。”
这句话和上一回一样,可这一次听着,却不像玩笑。
陈玄夜没回应,只是缓缓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眸子像刀锋刮过寒铁,冷而亮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——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。
底下的人看见了,没人说话,但有人默默把手按在了胸口,有人把刀横在胸前,有人低头合掌。
他们不再需要宣誓。
因为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陈玄夜缓缓放下手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那就——战。”
厅内一片肃然。烛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照出坚毅、疲惫、愤怒、决绝。他们站在这里,不再是哪个门派的代表,也不是为了谁的一句话冲动行事。他们是冲着“公道”两个字来的,现在,这条路被逼到了悬崖边,退一步粉身碎骨,进一步血染黄沙。
可没人退。
天枢院使仍跪在台下,额头渗出汗珠。他传完了信,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走还是该留。他不是叛徒,也不是卧底,他只是个送消息的。可此刻,他也成了这场风暴的一部分。
杨玉环依旧站在角落,白衣未动,长发如瀑。她看着陈玄夜的背影,眼神很轻,却又很沉。她没有上前,也没有说话,但她知道,这一战若起,她的命格终将无法再藏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地图边缘哗哗作响。那张摊开的长安城防图,此刻像是活了过来,每一条街巷都在低语:杀伐将至。
李白活动了下手腕,抽出腰间长剑,在空中虚劈一下,剑尖嗡鸣不止。
“喂。”他忽然转头问陈玄夜,“第一仗,打算怎么打?”
陈玄夜盯着地图,没立刻回答。
他的手指慢慢移到城东的位置,停住。
那里,是长安最窄的城门,也是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。
也是……唯一能守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