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雾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,凉得像是蛇贴着皮肤游走。陈玄夜没停下,反而把李白往背上又托了托,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剑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指尖流,一滴一滴砸在石道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他知道,每一滴都在消耗他最后的力气。
残玉还在怀里,碎成两半,连光都没有了。可他还是把它掏出来,按在胸口。那里有一股微弱的暖意,说不清是玉残留的,还是他自己心里烧着的东西。
“老李,你要是听见了,就喘口气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我不信你真就这么躺着不管事。”
没有回应。李白的脸还是灰的,嘴唇发青,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。
通道越来越窄,头顶压下来,脚下的路也变得不平。有些地方塌了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空洞,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踩着边缘绕过去,一步不敢快。太快容易踩空,太慢又怕身后那东西追上来。
刚才那一声笑——或者不是笑,是锁链断开的声音——他还记得。那动静就在耳边,可回头什么都没有。他知道那不是幻觉,也不是风声。
有人跟着。
或者说,有什么东西,一直在看着他们。
他忽然停住,转身把李白轻轻放在墙边,让他靠着岩壁坐着。自己则横剑在前,站在通道中央。
雾更浓了,眼前十步外就看不清。他闭上眼,不去看,也不去听。守墟老人说过一句话,他当时觉得是胡扯:“心不动,影自消。”
现在他信了。
他想的是华清池底那个影子。白衣,长发,坐在水里弹琴。她没说话,可他听懂了。她说:你来了。
就这么一句。
他睁眼的时候,雾里那道影子已经停在五步之外。不像人,也不像鬼,轮廓歪歪扭扭,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又揉皱的纸。
“你要拦我?”陈玄夜开口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那你得先问她答不答应。”
话落,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影子没动。
他又走一步。
这一次,雾气突然散开一线,那影子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一点一点化在空气里。
他没追,也没松劲。等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,才重新弯腰把李白背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再不出去,咱们俩都得烂在这儿。”
继续往前。
路开始往下斜,坡度越来越大,脚下打滑。他用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,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。肺像破风箱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远处有光。
不是亮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反光,像是从地底透上来的血色。随着他靠近,那光越来越明显,照在岩壁上,映出扭曲的影子。
空气变了。不再是冷,而是闷,压得人胸口发胀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钉子。
他知道快到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前方出现一道屏障。半透明,像一层水膜悬在空中,上面不断有符文旋转,速度快得看不清内容。靠近时,皮肤就开始刺痛,像是有细针扎进来。
他伸手试了一下,刚碰到边缘,整条胳膊就麻了。
“这玩意儿不让进。”他咬牙,“那就得破。”
他把李白放下,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。然后掏出那半块残玉,用衣襟包住手,把玉按向屏障。
一开始没反应。
他用力压下去,指节发白,额头青筋跳了两下。
忽然,玉缝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。紧接着,屏障上的符文抖了一下,裂开一条细缝。
机会!
他一把抓起李白,猛地往前冲。肩膀撞上屏障边缘,皮肉直接撕开,血喷出来,洒在符文上,那些字竟然吸了血,转瞬变黑。
他趁机钻了进去。
落地时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地上,疼得他差点松手。但他还是把李白护住了。
抬起头。
他看见了。
九根柱子围成一圈,通体泛着暗红,像是骨头做的,表面刻满咒文。柱子顶端连着一张巨大的阵图,黑红线交织,缓缓转动,像一张活的网。每一次转动,地下就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心跳。
阵心悬浮着一块晶石,拳头大小,里面封着一抹影子。
白衣。
长发。
哪怕只是个虚影,他也认得。
杨玉环。
她的魂魄印记,被钉在阵眼中央,随着阵法脉动微微颤抖。每一次震动,都有细微的光丝从她身上抽离,注入阵图深处。
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风,没有回音,只有那阵法运转的低鸣,像某种东西在吞咽。
陈玄夜跪在地上,没动。
他盯着那块晶石,眼睛都没眨。身上的伤在流血,背上、手臂、肩膀,衣服早就湿透了。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就是一切的源头。
武则天要的,就是这个阵。
用杨玉环的命格做引,把地脉阴窟的力量炼成邪力,再借阵法反哺自身。成了,她就能掌控龙脉,甚至……不死。
他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站住了。
走到阵外三步远,停住。
不能再近了。再近,可能会触发阵法反击。他现在这状态,扛不住第二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结界入口。
那层水膜已经闭合,通道消失不见。墙上原本有字的地方,现在只剩下一片光滑的岩石。
退路没了。
他转回来,盯着阵心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他低声说,“几十年?还是更久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阵法在转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他忽然想起守墟老人的话:“月华命格,非祭不可燃,非痛不显灵。”
原来不是说修行,是说献祭。
她生来就注定要被钉在这里,一点点耗尽魂魄,只为养活一个野心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很轻,却砸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楚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上沾着血和汗。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,看了看,塞回胸口。
“我没带酒来。”他对那抹影子说,“下次补上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回李白身边,蹲下检查他的呼吸。还是弱,但比之前稳了些。
他从腰带里摸出最后一张安神符,贴在李白心口。符纸发了点微光,很快熄灭。
“你要是再不醒,我就把你扔这儿了。”他说,“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就在这时,地面轻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大动静,就像有人在下面敲了下地板。
他抬头看向阵心。
那块晶石,刚才……是不是闪了一下?
他眯起眼。
再看时,一切如常。
可他确定,刚才那一瞬,影子动了。
不是阵法带动的晃动,是她自己,朝着他的方向,偏了一下头。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阵边。
离得越近,压迫感越强。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呼吸困难。可他没停。
两步。
一步。
他伸出手,指尖距离阵图边缘只剩寸许。
皮肤开始灼痛,像是要烧起来。
但他看清了。
在那复杂的符线之间,有一个极小的缺口。位置偏左下方,形状像个月牙。如果不是凑这么近,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是阵眼的裂缝。
也是唯一能动手的地方。
只要找到方法,就能毁它。
他收回手,掌心已经红了一片。
转身走回李白身边,坐下来,靠着岩壁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知道怎么弄死它。”
他闭上眼,喘了几口气。
“就差一步。”
外面风声没了,通道彻底封闭。空间里只剩下阵法的嗡鸣,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。
他没再说话。
只是把手放在剑柄上,手指一根一根收紧。
剑还在。人也还在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