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散得更快了,石碑上的光彻底熄灭,整片碑林陷入死寂。陈玄夜靠着一块断裂的石柱,左臂的布条又被血浸透,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碎石上。
李白走过来,伸手扶他。这一下没推,也没逞强,陈玄夜顺势撑着他的肩膀站直。
“走不动也得走。”李白说,“再拖下去,咱们连进宫的门都摸不到。”
陈玄夜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几片玉佩的残片,攥在手心。凉的,但有那么一点微弱的跳动,像快停的心脉,又不肯断。
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下地面还在震,但频率变了,不再是那种沉闷的翻滚,而是短促的抽搐,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急了。
李白抽出剑,在前方划出一道清光。妖气浓得化不开,空中飘着暗红的丝线,像是血管破裂后渗出的东西。他低声说:“别碰这些,沾了就洗不掉。”
陈玄夜用匕首拄地,每走一步,伤口都撕一下。但他没停下。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——器归太极宫。
皇宫。密藏库。镇心玉。
只要拿到那东西,就能断掉器封的根。
可他也知道,武则天不会让那东西轻易被人拿走。
走出碑林时,天光还没亮。妖域边缘是一片荒原,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,远处有黑影掠过天空,速度快得不像鸟。
“灵鸟。”李白抬头看了一眼,“天枢院的眼线,追着气息来的。”
“我身上有她的血。”陈玄夜低声道,“那天在华清池,她魂灵碎了一块落在我肩上,一直没散。”
李白皱眉:“那你就是活靶子。我先走,去长安安排路线。你晚点跟上,走偏道,别走官道。”
“你不等我?”
“等你?等你被人围在半路,咱们俩都交代在这。”李白把袖子里的黑色石片摸出来,塞进贴身衣袋,“这玩意儿太扎眼,天枢院能感应到它。你带着,他们迟早找上门。”
陈玄夜没接话,只是把残玉收好,握紧匕首。
李白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午时,朱雀门外。我要是没等到你,就当我没这个兄弟。”
说完,青影一闪,踏着风掠了出去,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发青,冷汗混着血往下淌。他知道现在不能歇,一歇就起不来。
他咬破舌尖,疼得眼前一黑,但也清醒了些。弯腰捡了块尖石,在地上划了三条线,又画了个方框,代表太极宫。然后在右边那条线上写了个“器”字。
这是线索,也是提醒。
不是猜,是赌。
赌武则天把最关键的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他撑着匕首往前走,脚步歪斜,但在沟壑间穿行得很稳。这是小时候在市井逃命练出来的本事——人越伤,越要藏得深。
空中那几道黑影盘旋了几圈,往南去了。
他松了口气,靠在一块岩石后喘气。伤口裂得更开了,血顺着小腿流进靴子,黏糊糊的。
他撕下外袍下摆,重新包扎。动作慢,但没乱。一边绑一边想杨玉环那天说的话。
她说:“若断器封,我亦难存……”
他当时没答。
现在也没法答。
他只知道,如果什么都不做,她一定死。如果做了,或许还有一线机会。
一线就够了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荒原越来越开阔,风里开始夹着尘土的味道。远处能看到长安城的轮廓,城墙高耸,宫阙隐现。
日头一点点爬上来。
他数着步子,五百步一歇,每次只停十息。嘴里干得发苦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但他一直默念那句话:器归太极宫,锁链连魂祭。
不能错。
也不敢错。
中途遇到一支运炭的车队,他躲在路边沟里,等车过去才敢动。车夫哼着小调,声音粗哑,唱的是“君王赐玉安妃梦,夜夜香炉不熄火”。
他听得心头一震。
镇心玉。
原来民间也有传言。
只是没人知道那玉到底是不是玉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他终于看到了朱雀门。
城门口人不多,守卫巡查的频率比平时高。每隔一刻钟就换一班,盔甲上有天枢院的标记。
他拐进一处废弃驿站,塌了半边墙,屋顶漏光。他蹲在角落,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水,泼在脸上。
凉意让他脑子清楚了些。
他盯着自己映在水洼里的脸,苍白,胡子拉碴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还有半个时辰。
他闭眼调息,尽量压住体内乱窜的灵气。玉佩碎了,经脉有些不受控,像水管破了口子,水到处乱喷。
他得稳住。
不然见了李白也没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突然,远处传来钟声。
午时到了。
他刚要起身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
不是守卫,是轻功落地的声音。
青影一闪,李白落在驿站门口,手里拎着件灰色布袍。
“换上。”他把衣服扔过来,“装成炭车夫,从南市巷进。那边今晚要送一批新炭入宫,守卫会开侧门。”
陈玄夜接过衣服,没动。
“怎么?”
“你说御书房后面有偏殿,门口四个黑袍侍卫。”他抬头,“那是密藏库?”
“应该是。”李白点头,“我没进去,但里面传出来的咒声,和碑林里的符文共鸣一样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玄夜慢慢站起来,脱下染血的外衣,换上灰袍。动作很慢,但每一步都稳。
他把匕首藏进袖中,残玉贴身放好。
“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白看着他,“进了宫,就不能回头。”
“我没打算回头。”
李白忽然笑了:“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喝酒吗?你说你最怕的不是死,是救不到人。”
陈玄夜也笑了笑:“现在也一样。”
两人走出驿站,迎着阳光往南市巷方向走。路上遇到巡逻队,李白主动上前搭话,说是运炭的帮工,领着陈玄夜混进去。
守卫检查了腰牌,挥挥手让他们过去。
巷子深处停着一辆炭车,几个车夫正在装货。李白拍了拍车板:“上去,蹲在炭堆里。别出声。”
陈玄夜正要爬上去,忽然停下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残玉在发烫。
不是以前那种温热,是烧起来的感觉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他掀开衣领看了一眼。
碎玉片之间,竟有一点微光在闪,像是被什么唤醒了。
李白也看见了:“怎么了?”
陈玄夜没说话。
他想起守墟老人曾经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信物遇主,自会相认”。
难道……
车夫吆喝了一声:“走啦!”
李白推了他一把:“先上车,回头再想。”
陈玄夜爬上车,蹲进炭堆里。黑灰沾了一脸,他闭上眼,手紧紧按在胸口。
车轮开始滚动。
穿过长街,经过宫墙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和残玉的光同步闪动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咯噔咯噔的响。
他忽然睁开眼。
前面就是宫门。
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,门缝里透出一股冷风,吹得他脖子发凉。
他抬起手,握紧袖中的匕首。
车轮滚过门槛的瞬间,他低声说: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