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飞走后,裂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,手里还捏着那枚碎成渣的机关哨。黑液已经渗进土里,但气味还在,闻起来像烧焦的虫壳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残留的粉末,又抬头望向山谷入口。
杨玉环靠在石台边,指尖轻轻搭在腕间布条上。那半截布条是之前埋伏时留下的感应物,现在纹丝未动,说明周围暂时没人靠近。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“他们听到了。”她说。
陈玄夜点头:“从我们问出祭坛那一刻起,就已经暴露了。”
“接下来不会是小队巡逻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会是围杀。”
“所以不能再等。”他把碎屑甩开,走到她旁边坐下,“也不能再躲。”
两人并排坐着,面前是刚熄灭的火堆。灰烬底下还有点余温,被风吹得微微发亮。陈玄夜伸手拨了拨,把最后一点火星踩灭。
“武则天要开邪神封印。”他说,“用你的命格当钥匙。”
“妖族帮她。”杨玉环接话,“因为他们相信那个东西能改天换地。”
“不是改天换地。”陈玄夜冷笑,“是让天下大乱,妖魔当道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自己的手。魂体的状态比刚才更虚了一些,指尖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是随时会散掉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他问。
“七天。”她说,“如果七天内不能阻止仪式启动,我的魂就会被拉回华清池底,再也出不来。”
“那就六天内动手。”
“你打算去哪?”
“妖域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既然他们签了血契,那就一定有凭证留下。”他说,“我要找到那个证物,把它毁了。没有契约,妖族就没有出兵的理由。”
“你以为他们会把这种东西随便放着?”
“不会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但他们一定会藏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妖王祭坛。”
杨玉环沉默了一瞬:“那里守卫森严,你一个人进不去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也在。”
她摇头:“我现在连实体都没有,怎么陪你闯妖域?”
“你不需要动手。”他说,“你只要在我身边就行。玉珏能感应到你的存在,只要有你在,它就不会失效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,说要救我出去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觉得我只是个被困住的妃子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可你也该明白——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我不是需要被救的人。我是这场局的核心。如果控制不住我自己,就算逃出去,也会变成他们的工具。”
陈玄夜没反驳。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。
月华命格既能镇压邪祟,也能引动万魔。关键看谁来用,怎么用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我要试着反控它。”她说,“不是让它消失,而是让它听我的。”
“有把握?”
“没有。”她坦白,“但我必须试。否则就算你毁了契约,他们还是会强行启动祭坛。”
风从谷口吹进来,卷起一层薄沙。远处的山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道斜插进地里的刀。
陈玄夜摸出玉珏。它还在发烫,表面裂纹比之前多了两道,其中一条直指东方。
“它在提醒我们时间不多。”
杨玉环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玉珏表面。一缕银光顺着她的手指流入玉石,裂纹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,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出现了轻微的回缩。
“我能压制它一时。”她说,“但不能一直这样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只要撑到我们打进妖域就行。”
“你真觉得能打进去?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他把玉珏收回怀里,“当年我在市井里偷馒头都能活下来,现在手里有刀,有你,还有真相,凭什么认输?”
她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种隔着距离的冷静,而是带上了某种温度。
“你说过,总会有人愿意为对的事拼命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你现在就是那个人。”
他咧了下嘴: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抬手按了按胸口,“这具魂灵不是为了赴死才存在的。如果命运非要我走上这条路,那我就亲手把它走偏。”
陈玄夜笑了。
他站起来,把腰间的匕首重新系紧。刀刃有点卷了,但他没换。这把刀陪他走过最烂的岁月,也劈开了无数挡路的人。
“那就定了。”他说,“今晚出发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找条路进妖域。”
“你知道方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走?”
“走着看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莽。”
“莽才有活路。”他朝她伸出手,“你敢不敢跟我一起疯一次?”
她看着那只手,没立刻接。
几秒后,她抬起自己的手,轻轻放在他掌心。虽然没有温度,也没有重量,但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连接。
“我早就疯了。”她说,“从决定留在人间那天起。”
他握紧了手,哪怕握住的只是一缕光影。
天色渐暗,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后。裂谷两侧的岩壁变得漆黑,只有风还在来回穿梭。
陈玄夜松开手,走向角落的包袱。他翻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,递给她一半。
她摇头:“我现在吃不了这个。”
“拿着。”他塞进她手里,“就算不吃,也带着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块灰扑扑的饼,没再推辞。
他啃了一口自己的那份,边嚼边说:“我小时候讨饭,最怕遇到两种人。一种是直接赶人的,还好对付;另一种是先给口吃的,等你刚放下心,就叫狗咬你。”
“你后来怎么防?”
“不接第一口。”他说,“谁给东西都不要,除非他先自己吃一口。”
“你现在信谁?”
“目前只信你。”
她没笑,但眼角动了一下。
吃完干粮,他开始收拾东西。匕首、符纸、剩下的玉粉、火折子……一样样塞进包袱。动作很稳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杨玉环静静看着他忙活。
“你觉得我们真的能赢?”她突然问。
他停下动作,抬头看她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就告诉你。”他把包袱背好,站直身体,“以前我觉得,江湖不过是个大点的市井,谁拳头硬谁说了算。但现在我知道,有些事不能靠打架解决。可就算这样,我也不会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们都躲了,那就真的没人管这事了。”
她没再问。
夜色彻底落下,星子一颗颗亮起来。
陈玄夜走到谷口,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他知道,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杨玉环走到他身边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
她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身影淡如雾气。
走出十丈远,他忽然停住。
怀里玉珏猛地一烫。
他掏出来一看,发现那道指向东方的裂纹,正在缓缓转向北方。
“变方向了。”
杨玉环皱眉: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……”他盯着裂纹移动的轨迹,“有人在妖域之外,也在动用和月华命格相关的东西。”
“另一个命格?”
“或者……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是已经被唤醒的邪神残念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
头顶一颗流星划过,砸向北面群山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