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声未落,尘土还在翻滚。
陈玄夜已经动了。他一把将杨玉环拽到身后,大氅顺势甩开,裹住一块砸下来的碎石,借着烟尘遮掩身形。他的耳朵竖着,听清了三处喘息——左边一声闷哼,右边接连两声急促呼吸,都在挣扎,但没人能站起来。
玉珏在怀里发烫,像块刚出炉的铁片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没裂,热度也没散。他知道这是杨玉环的命格还在撑着,两人之间的联系没断。
他低声说:“别出声。”
她没应,只是手指轻轻搭在他后腰上,一点力道,表示明白。
他抽出短匕,贴着塌陷的墙根往前挪。脚下是松动的土层和断裂的木头,每一步都得踩实。前方左侧那堆乱石下压着一个人,右腿被石梁卡住,左手正往袖子里掏东西。
陈玄夜眼神一冷。
那人指尖刚碰到符箓边缘,他就掷出了匕首。
短匕旋转着飞出去,刀柄砸中手腕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那人惨叫,符箓脱手弹起,在半空炸开一团火光,烧焦了衣袖,也照亮了另外两人的脸。
他们抬头看见陈玄夜站在残梁上,影子投在废墟中央,像一杆枪插在地上。
没人再动。
陈玄夜跳下来,落在中间那块摇晃的石板上。他双手按地,掌心一压,地下埋着的两块尖石立刻弹起,分别刺进另两名追兵的膝弯。
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,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。骨头没断,但经络被戳中,腿彻底废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
他站直身子,扫了一眼满地狼藉。三个追兵,一个手腕骨折,两个膝弯受创,全都失去了战斗力。石道崩塌后形成的狭小空间成了天然囚笼,没人能爬出去。
可他还站着,没收手。
因为他知道,还有一个没露头。
角落里有块塌下来的横木,下面压着半截黑袍。那人身形蜷缩,背对着通道口,右手正悄悄伸向怀中。
陈玄夜没动。
倒是杨玉环抬起了手。
她的指尖虚划,像是拨动琴弦。一道看不见的丝线从她指间延伸出去,轻轻缠住了那人右手拇指。
那人动作一顿。
下一瞬,陈玄夜已出现在他面前,一脚踩下。
“啪”一声,玉符碎成粉末。
那人浑身一僵,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陈玄夜低头看着他:“你们主子没教过?走漏风声者,死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剩下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他转身走回杨玉环身边。她靠在一块完整的石台上,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几乎没了颜色。刚才那一招耗了她不少魂力。
他扶她在石台坐下,自己则站到她前方,像一堵墙挡在前面。
俘虏们趴在地上,没人敢抬头。
陈玄夜看了看腕上的布条。风停了,布料垂着不动。外面应该还没人发现这边出了事。
他蹲下身,走到第一个受伤的人面前——就是那个想引爆符箓的。他扯开对方衣领,露出胸口一块银色纹饰:天枢院使的印记。
不是普通巡卫,是武则天亲信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他问。
那人咬牙不答。
陈玄夜也不急。他从腰带夹层掏出一块铁令残片,正是之前从使者身上顺来的。他把残片放在那人眼前晃了晃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
那人瞳孔一缩。
“你当它是信物,我当它是钥匙。”陈玄夜说,“你们这次行动有没有备案?上报天枢院了吗?还是……私自动的手?”
那人依旧沉默。
陈玄夜冷笑:“你以为不说我就查不出来?你们五个进山,只来了三个。另外两个呢?是不是留在外面望风?等你们信号?”
那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陈玄夜看出来了。他在赌。
于是他站起身,走到另一人面前,抓起对方受伤的腿,猛地一拧。
“啊!”那人痛叫出声。
“再不说,下一脚我踹的是脖子。”陈玄夜盯着他,“你们的任务是什么?活捉?还是当场灭口?”
那人喘着气,终于开口:“我们……只接到命令,清除隐患。”
“隐患是指我?”
“是指‘苏醒的月华之体’。”
陈玄夜眼神一沉。
果然,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。
而是杨玉环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闭着眼,似乎在调息,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他的注视。
他转回来,继续问:“命令是谁下的?女皇亲自签的铁令?还是有人假传圣旨?”
那人摇头:“我们只认令牌,不看名字。”
“那你总该记得接令的地方吧?”
“东宫偏殿。”
陈玄夜皱眉。
东宫?不是紫宸殿?
武则天若真要动手,不该藏在东宫。那是太子理政之所,她近年极少踏足。
除非……
这根本不是她的命令。
有人冒用她的名义,调动天枢院的人。
他忽然想到什么,又问:“你们出发前,有没有人单独见过你们的头领?比如私下谈话、递信?”
那人犹豫了一下:“副使昨夜来找过我们,说上面加了新条款——若遇抵抗,可格杀勿论。”
“副使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上下,左耳缺了一角。”
陈玄夜记下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最后一个俘虏面前——那个躲在角落里的。这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黑袍,但靴子不一样。鞋底刻着一圈细纹,是妖族边境才有的制式。
他蹲下来,掀开对方袖口。
手臂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蛇形烙印。
妖盟契约者。
他心里明白了。
武则天的人里面混进了妖族的眼线。这场围剿,表面是朝廷行动,背后很可能有妖族推动。
他回到杨玉环身边,低声说:“有人想让我们死,又不想担责任。”
她睁开眼,声音很轻:“所以……不是她本意?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但她身边出了问题。有人打着她的旗号做事,还想嫁祸给妖族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如果连天枢院都能被人渗透,那长安城里的局势,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乱。
他看向地上的俘虏们,冷冷道:“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。一条,我说话,你们回答。另一条,我打断你们的嘴,再一个个撬开。”
没人吭声。
他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,伸手捏住对方下巴:“选哪条?”
那人张了张嘴,终于吐出几个字:“我们……只负责抓捕。真正下令的是副使,他昨晚拿来了加盖龙纹玺的调令……但我们没见过玺印真伪。”
陈玄夜眯起眼:“龙纹玺?不是凤印?”
那人点头:“确实是龙纹。”
他心头一震。
龙纹玺是先帝遗物,早已封存。按律,只有太子监国时才能启用。如今突然出现,意味着有人动了禁器。
而且敢用龙纹而非凤印,说明动手的人不想让武则天察觉。
这是一场针对权力中心的试探。
他站起身,环视四周。
陷阱成了,敌人倒了,但他没赢。
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匕。刀刃卷了,柄上沾着血,却没有滴下来。
他把它插回腰间。
然后他对杨玉环说:“我们得赶在下一个队伍来之前离开。”
她扶着石台站起来,脚步有些虚浮。
他伸手扶住她胳膊。
她抬头看他,忽然说了句:“你还记得守墟老人说过的话吗?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当月华重现之时,昆仑之门将再度开启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随即明白过来。
如果有人想唤醒什么……也许不是为了杀他们。
而是为了放什么东西出来。